後門。
沒了拂枝與清煙日夜在側,景蘭苑便如失了耳目。
宗政珩出入其中,愈發如入無人之境。
今日午間,他故意將喬書儀折騰得狠了。
那瘋女人饜足之後,蜷在他懷中沉沉睡去,睫羽低垂,呼吸綿長。
他等了片刻,確認她睡沉了,才輕輕抽身,披衣而出。
西院後門。
他方站定,一道黑影便從牆頭無聲掠下,落在他麵前,單膝點地,雙手奉上一隻青瓷小瓶。
“主子,化功散解藥已到手。服用之後,兩個時辰便可解盡餘毒。”
宗政珩接過青瓷小瓶,指尖微微收緊。
十幾日了,他在王府中形同廢人。
唯一的好處是,這十幾日,府中上下皆知二小姐有個男寵。
喬南宇的暗衛隻要不涉及重大機密,便不會對他起疑。
一個被女人搶回府的玩物,誰會在意?
寒鴞衛垂首,繼續稟道:
“周大人已被屬下救出,安置在城外安全之處。晉安王近日事多,心神俱疲,並未追查周大人去向。”
宗政珩將解藥收入袖中,眸光微微一沉。
“嗯。朕之後會親自見他。”
周岩與晉安王來往甚密,這一點他知道。
可他更知道,周岩此人並無謀反的心思。
他被喬南宇關進大牢,不過是因為後宅之事。
這樣的人,從他嘴裏撬出來的東西,比什麽密信都值錢。
“主子,還有一事。屬下奉命探查晉安王練兵之所,已有所獲。晉安王在城外三十裏處的山穀中,另辟了一處隱秘營地。那山穀地勢險要,入口隱於密林之後,尋常人根本尋不到。穀中每日有數千人操練,刀兵齊備,糧草充足,營房連綿,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宗政珩的眸色愈發沉了幾分。
喬南宇狼子野心,他早就知道。
可親耳聽見這些,胸口那團火還是燒得更旺了些。
數千人操練,刀兵齊備,糧草充足——這哪裏是養兵,分明是在準備起事。
“繼續盯著,賬冊、書信、練兵之地——樁樁件件,都給朕記清楚了。待時機成熟,一並清算。”
寒鴞衛叩首:“屬下遵命。”
“還有一事。”宗政珩垂眸,指尖摩挲著袖中那枚瓷瓶,“朕要的東西,可備好了?”
寒鴞衛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函,雙手呈上:
“晉安王書房佈局、暗衛換防時辰、各道門禁鑰匙所在,俱在此中。屬下已探明,書房中有一道暗格,設在書架之後,需轉動第三排第四格的一隻青瓷筆筒方可開啟。晉安王的密信,多半藏於其中。”
宗政珩接過密函,收入懷中。
“下去罷。”
“是。”
黑影一閃,消失在牆外。
*
回到景蘭苑時,喬書儀還沉沉睡著。
她蜷在窗邊的美人榻上,烏發散落如雲,麵頰上還殘著幾分饜足的紅暈。
宗政珩脫了外袍,躺上去,將人攏入懷中。
她沒醒,隻是本能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尋了個最舒服的位置,繼續沉沉睡去。
宗政珩低頭望著她的臉。
微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眉眼上。
這張臉此刻褪去了張揚和瘋意,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安靜,像古畫裏走出的精魅,披著月色,斂了鋒芒,騙得人以為她真是畫中不諳世事的仙子。
他抬起手,指尖撫過她的眉眼。
留戀是真的。
恨也是真的。
過不了多久,這張臉便再也看不到了。
她會隨著晉安王府一同覆滅。
晉安王是怎麽養出你這個女兒的?
他那樣寵你,你不該是那種不知世事、天真無邪的大小姐麽?
為何會長出這樣一副性子?叛逆,出格,瘋得讓人咬牙切齒,又讓人……
若是你能永遠像那日一般乖巧——
他想起花樹下她坐在他肩頭摘流蘇,她摟著他的脖子笑盈盈地說“不借青雲梯,但借流蘇共白頭”,然後他回了那句“既許流蘇共白頭,便許此生共春秋”。
若是那日的光景能一直延續下去,他或許真的會信守承諾。
但這個承諾和蘇雲嫣並不相悖。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平常,他心中放著蘇雲嫣,她就像月光,清冷,幹淨,照著他年少時最孤寒的日子。
而喬書儀是火,是瘋,是燒得他皮開肉綻卻又忍不住往裏跳的深淵。
他是真的.......不想她死。
可她偏偏在他的身上刻了字,成了握著他命門的人。
宗政珩的眼神沉下去,像萬丈深淵。
作為皇帝,他不可能讓任何人握住他的把柄。
不捨又如何?
她必須死。
他閉了閉眼,將懷中的人又攏緊了些。
懷中的她動了動,像是被弄疼了,含糊地嘟囔了一聲,又往他懷裏縮了縮。
他沒有鬆手。
不知不覺,宗政珩陪著她也睡著了。
*
又過了幾日。
這幾日,景蘭苑中依舊鶯聲燕語。
喬書儀纏著他賞花、作詩、投壺、飲酒,彷彿世間所有的煩惱都與她無關。
宗政珩也陪著她,笑也好,鬧也罷,與往日並無不同。
隻是偶爾,在她轉身的瞬間,他的目光會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遠處那片飛簷鬥拱之上,眼底有暗流湧動。
證據,他已經拿到了。
不管是賬房的賬冊,還是書房的密信,甚至標注了練兵之地、糧草屯所、兵器作坊的輿圖,都已到手。
這日午後,喬書儀照例午睡了。
宗政珩等她睡沉,起身披衣,悄無聲息地出了景蘭苑。
後門處,一道黑影已候了多時。
宗政珩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遞給寒鴞衛。
“連夜送回京城,交與兵部尚書顧懷安。讓他拿著這些,去見朕留在京中的幾位心腹重臣。”
寒鴞衛雙手接過,垂首領命。
宗政珩負手而立:
“傳朕的口諭給顧懷安。”
“第一,以恭賀喬南宇壽辰為名,從京中挑選精兵八百,扮作送禮的儀仗,大張旗鼓地來晉州。人多眼雜,喬南宇不會起疑,隻會以為朕在籠絡他。”
“第二,密調兗州、青州、徐州三地駐軍,以換防演練為名,各自分兵兩千,趁夜色合圍喬南宇練兵的那處山穀。記住,要等那八百人進了晉州城、控製了王府之後,再動手。山穀中的兵卒多是喬南宇的心腹,若讓他們事先得了訊息,必有一場硬仗。朕要的是兵不血刃,不是兩敗俱傷。”
“第三,糧草是喬南宇的命根子。他養了這麽多年的兵,靠的就是那幾處糧倉。讓顧懷安派人在三日內,分別控製城東、城南、城北三處糧倉,不許走漏半點風聲。至於城西那處兵器作坊——”
他微微眯起眼,“派人混進去,把裏麵管事的人換成咱們的。刀兵在手,卻不能為喬南宇所用,那便是一堆廢鐵。”
寒鴞衛一一記下,心中暗暗驚歎。
主子這些日子在王府中做小伏低,外頭的事卻一件都沒落下。
這盤棋,怕是早在入晉州之前就開始佈局了。
喬南宇以為自己是獵人,殊不知,他纔是那隻困在籠中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