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枝立在廊下,望著天光一寸寸從窗欞上爬過,又一寸寸退去。
從晨光熹微到日上中天,從日影西斜到暮色四合。
她長長歎了口氣,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清煙道:
“清煙,小姐昨夜叫得那樣慘,今兒又一整日沒出來,連口飯食都不曾用……當真無事麽?”
清煙搖了搖頭,臉上浮起兩朵紅雲:
“這我哪裏懂得。”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不過晌午時分,裏頭沒了動靜,我便壯著膽子問了句要不要送些點心進去。執圭公子應了聲,我便送了一碟進去。”
拂枝忙湊近了些:“那你瞧見裏頭什麽光景?”
清煙的臉更紅了,聲音壓得低得幾乎聽不見:
“羞死人了。地上散了一地的衣裳,從門口一路丟到榻前,還有……還有那股子味兒,我說不出口。”
她偷偷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我當時餘光往帳幔裏頭瞟了一眼,執圭公子靠在床頭,小姐就躺在他腿上,兩人不知在說什麽悄悄話,聲音低得很,可小姐那嬌媚的聲音我一女子都受不了。沒敢細聽,擱下點心便出來了。”
拂枝聽了,懸了一日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
“那小姐應當是無礙了。”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屋裏忽然傳來一道有氣無力的聲音:
“拂枝,清煙——備水。”
兩人對視一眼,嘴角都忍不住翹了起來,齊齊應道:
“是,小姐。”
*
一刻鍾後。
浴池中水汽氤氳,溫熱的水麵浮著幾片玫瑰花瓣,香氣嫋嫋。
喬書儀坐在宗政珩腿上,懶懶地靠在他胸口。
指尖繞著他垂落在胸前的一縷墨發,玩得不亦樂乎。
她的肌膚被熱水泡得泛著薄薄的粉色。
宗政珩靠在池壁上,目光散散地望著虛空某處。
這就是放縱的感覺麽?
身體裏那股饜足的倦意還未散去,四肢百骸都懶洋洋的。
昨日的瘋狂還可以說是媚香的緣故,那今日白天的一整日白日宣淫呢?
真像是做了一場夢。
可懷中女孩冰肌玉骨,指尖繞著他頭發的小動作——都在告訴他,不是夢。
他明明已經決定要殺她了。
可此刻,他竟這樣抱著她,如膠似漆地泡在同一個浴池裏。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好像……真的被這個瘋女人洗了腦。
不行。
他必須盡快拿到化功散的解藥,必須盡快結束這場荒唐的男寵遊戲。
他不否認自己偶爾會沉溺於她給的病態的溫柔。
可那又如何?
他會殺了她的。
一定會的。
等回到京城,這些日子的一切,便都隻是一場夢。
夢醒了,他依舊是高高在上、冷酷淡漠的帝王。
沒有人知道他曾在晉安王府遭受過的一切。
他會殺了她。
然後忘掉這一切。
正想著,喬書儀忽然低下頭,唇瓣落在他鎖骨下方那兩個字上。
輕輕一吻,一股酥麻卻從那一寸肌膚猛地炸開。
宗政珩鉗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迫她望著自己。
眸子暗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喬書儀心中隻想笑,不裝溫順了?
“喬書儀,你一定要時時刻刻提醒我——我是罪人,我在你這裏,毫無男兒尊嚴麽?”
“執圭,我說了,這隻是你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枷鎖。世俗的眼光,旁人的議論,與你我何幹?”
“或者——”她忽然歪了歪頭,指尖從自己鎖骨下方輕輕劃過,“我在這裏,也刻一個‘執圭’,可好?”
宗政珩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親自給我刻。”
她目光裏沒有半分玩笑,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這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說不定下輩子,我們還能因為這個印記,再次相見。”
她這麽說著,眼睛裏似乎盛滿了期待。
宗政珩抿著唇,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她要他在她身上刻字。
這樣,他們便扯平了?
這世間,怎麽會有這樣的女子?
把恥辱當做信物,把烙印當做盟約,把世俗的規矩踩在腳下,把旁人的眼光當做蛛絲一樣拂去。
她不怕疼,不怕羞,不怕被人指指點點,也不怕他恨她。
宗政珩低垂著眼:“不必。”
他的目光帶著幾分譏誚:
“喬書儀,你視世俗如無物,那是你的事。可你不曾在意的,卻要拿去換旁人在意的——這算盤,打得倒是精明。”
“執圭,你怎能如此想我?這世間,除了血脈至親,我誰都不在乎。我隻在乎你。”
宗政珩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隻在乎我?那拂枝呢?清煙呢?”
那些伺候了她十幾年的丫鬟,從小陪著她長大,替她梳頭、更衣、收拾爛攤子,這些年風雨無阻地守在她身邊。
她當真一點都不在乎?
喬書儀愣了愣,隨即輕輕笑了起來。
“執圭,你還會吃她們的醋呢。”
她湊近了些,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
“那我若是不要她們了,你能不能別再生氣了?”
宗政珩沒有說話。
一時竟分不清她說的是真是假。
這瘋女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她說不要,也許真的不要。
可那兩個人伺候了她十幾年,便是他——麵對從小伺候自己的嬤嬤,也會給幾分體麵。
他的心沉了沉,沒來得及開口,喬書儀已揚聲朝外喚道:
“拂枝,清煙。”
簾子掀開,兩個丫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小姐,可有何事吩咐?”
喬書儀懶懶地靠在宗政珩身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們伺候了我十幾年,今日我便還你們自由。賣身契我燒了,你們收拾收拾,就此離府罷。”
拂枝的臉色刷地白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小姐,是奴婢做錯了何事?為何要趕奴婢走?”
清煙也跪了下來,眼眶泛紅:
“小姐,奴婢從小就在王府,離了這兒能去哪兒?求小姐再給奴婢一次機會。”
“放你們自由而已,又不是要你們的命。”
“這些年你們跟著我,小金庫想必攢了不少。等你們離府,我還會再給一筆安家費。出去嫁人生子,過尋常女子的日子,不好麽?”
“好了,不必多說。我主意已定,你們明日便離府罷。”
拂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清煙卻伸手拉住了她,輕輕搖了搖頭。
兩個丫鬟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宗政珩望著那晃動的珠簾,心頭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她當真把她們趕走了。
他的喉間湧上一股澀意,“喬書儀……你沒有心。”
“對呀,我的心——都在你身上了。”
她歪著頭看他,目光裏滿是期待:“執圭,你是不是不生氣了?”
宗政珩低頭望著她笑得沒心沒肺的臉,忽然覺得實在荒謬。
氣?
早不是氣不氣的事了。
是恨。
他原本已經想過留她一命,可她偏要作,偏要在他身上刻字,偏要把那點憐惜親手碾碎。
宗政珩隻覺得堵了一口氣在心口,很不暢快。
“不生氣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你不是說過麽——當下既改不了什麽,便隻管快活便是。”
喬書儀翻身攀上他的脖頸,笑意盈盈。
“嗯!執圭,你能想通,我真開心。”
她抬手撫上他俊美而冷厲的臉,指尖從眉骨滑到鼻梁,從鼻梁滑到唇峰,愛不釋手。
“執圭,你承認吧,你是喜歡我的,我能感覺到,我也知道我這性子,讓你恨我,可我不在乎。你的愛,你的恨——都是我。”
“你那樣克製的人,這世上能讓你出格的,隻有我。你所有的失控、瘋狂、不願示人的情緒——都是我給的。”
“我......好興奮。”
“興奮到——”她歪了歪頭,目光裏帶著幾分天真的癡狂,“希望你日後,春夢是我,噩夢,也是我。”
宗政珩瞳孔驟縮。
隨即掐住她的腰,踩在池底站起身來,將她抵在池邊。
水花四濺,打濕了她的發,打濕了他的肩,在氤氳的水汽中,她的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他低頭,堵住了那張不饒人的嘴。
又是一池春色。
水波蕩漾,一圈一圈,漾開去,又蕩回來。
某人的心,也跟著那水波,輕輕地、無聲地,蕩漾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