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珩醒來時,覺著左胸口壓著一團溫軟。
他微微低頭,便看見一顆烏黑的頭頂,正安安穩穩地靠在他臂彎裏。
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蜷在他懷中,睡得毫無防備。
他怔了一瞬。
昨夜的記憶湧了上來——
媚香的甜膩,燒得他神智盡失的燥熱,綢帶鬆開後他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的衝動……一幕一幕,斷斷續續,卻足以讓他拚湊出完整的畫麵。
他低頭望著兩人。
錦被淩亂,衣衫散落一地,他與她皆未著寸縷。
他的目光從她乖巧的睡顏上移開,正要起身——
餘光忽然瞥見右胸口那一抹紅。
“姝姝。”
娟秀的,殷紅的,像一朵開在皮肉上的花,烙在他鎖骨下方的肌膚上。
昨夜的一切,在這一瞬間徹底清晰起來。
她在他身上,刻了字。
她是真的……刻了。
宗政珩的眸子猛然暗了下去。
不是尋常的怒,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黑壓壓的、幾乎要將一切吞噬的陰鷙。
像是積壓了二十三年的隱忍與克製,在這一刻全部碎裂,露出底下那片不見底的深淵。
她怎麽敢?
她怎麽敢!
宗政珩猛地翻身,一隻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頸,五指收緊,卡在她纖細的喉骨上。
喬書儀猛然驚醒。
她睜開眼,便對上一雙猩紅的眸子。
裏麵隻有**裸的殺意。
她沒有掙紮,甚至沒有緊張。
喬書儀仰著頭,任由那隻手掐著自己的脖子,望著他那張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軟軟地笑了。
“執圭,你殺了我,你也走不出這個房間,怎麽,還是說你想和我一起死麽?我倒是不怕死。隻要能和你生同衾、死同穴——”
她抬手,覆上他掐在自己脖頸上的那隻手,沒有去掰,隻是覆著,像是在撫摸一件心愛的器物:
“我也滿足了。”
宗政珩的手愈發收緊。
她的臉開始漲紅,呼吸也變得急促。
可她望著他的那雙眼睛,卻始終帶著笑意,沒有半分恐懼。
她怎麽還能笑得出來?
瘋子!
她當真不怕死嗎!
他的手指在顫抖。
他見過不怕死的人。
戰場上那些抱著必死之心的死士,朝堂上那些以死相諫的忠臣——他們不怕死,是因為有所求,有所護。
可她呢?她求什麽?護什麽?
宗政珩猛地鬆開了手。
喬書儀劇烈地咳嗽起來,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可咳著咳著,她又笑了。
宗政珩撐在她上方深深凝視著她。
眸子裏的猩紅還未褪盡,卻已從瘋狂的殺意轉為一種更深、更冷的幽暗。
“喬書儀,我會殺了你,就算不是現在,以後的某一天,我也一定會殺了你。”
喬書儀挑了挑眉,隨即抬腰環住了他的脖頸。
“好,我等你殺了我,死在你手上,我心甘情願。”
宗政珩胸腔劇烈起伏,那口氣堵在喉間,上不去,下不來。
他真的厭惡她這副模樣。
明明是她欺他、辱他、在他身上刻下永遠抹不去的印記,到頭來卻擺出一副癡心不悔的樣子,彷彿錯的不是她,而是他不夠領情。
他正要開口,喬書儀卻忽然仰起頭,吻上了他的唇。
宗政珩攥緊拳頭,想要推開她的時候,她反而自己退開了些許。
“執圭,昨晚你弄疼我了。”
喬書儀牽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起伏的柔軟上。
宗政珩的手一顫,本能地想要抽回,卻被她牢牢按住。
樹林騎馬那日他便知道——
這個瘋女人,長著一張不染纖塵的仙女麵孔,卻有一副妖精般的身子。
該凸的凸,該細的細,該軟的地方軟得能掐出水來。
說一句尤物,都不為過。
此刻她躺在他身下,眼波流轉,吐氣如蘭。
宗政珩身體的燥熱彷彿根本不受自己的控製,升騰而起。
喬書儀摟著他的脖頸搖晃,撒嬌扮可憐:
“執圭,你今日可要補償我,嬤嬤都說,那事兒……會讓人很快活。可我昨晚,又累又痛。”
宗政珩盯著她,胸腔裏的火燒得更旺了。
那火不是怒,是恨。
他沉沉開口:“姝姝,你知不知道——我恨你。”
恨她天真無邪的模樣,恨她永遠清澈無辜的眼睛,恨她明明是個瘋子,偏要裝出癡心不悔的樣子。
她在他身上刻了字,那是黥刑,是烙在皮肉裏的恥辱,是永遠洗不掉的印記。
他應該推開她,應該穿上衣裳,應該離這個瘋子越遠越好。
可他沒有動。
“我知道。執圭,我自然知道你恨我。”
喬書儀抬起手,落在他胸口那兩個字上。
“可那又如何?你恨我,可你現在殺不了我。你恨我,可你的身體不恨我。你恨我——”
她的指尖停在他心口,輕輕點了點:
“可你此刻,不想走。”
宗政珩的瞳孔微微收縮。
“執圭,人生苦短,不過幾十載光陰。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這些日子不都是要過的麽?”
“你此刻想要我,我感受得到。我此刻也想要你——那便夠了。何必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什麽恥辱,什麽恨意,什麽以後,都是虛的。隻有此刻,是真的。”
“執圭,你活得太累了。規矩、體麵、榮辱、仇恨——你把這些看得太重。可這些東西,能給你什麽?能讓你快活麽?”
“我不要你想那些。我隻要你——此刻,快活。”
宗政珩望著她澄澈得近乎殘忍的眼睛,喉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讀過多少聖賢書,學過多少治國之道,見過多少世事沉浮,可此刻,他竟找不到一句話,來反駁這個瘋女人。
她說得不對麽?
規矩,體麵,榮辱,仇恨——這些東西,當真能讓他快活麽?
他活到二十三歲,坐上了天下至尊的位置,可什麽時候真正快活過?
倒是這十幾日,在這個瘋女人身邊——他竟然偶爾覺得……快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猛地閉上了眼。
荒唐。
太荒唐了。
可她的指尖還貼在他臉頰上,溫熱的,柔軟的,一下一下輕輕撫著。
他的身體記得這觸感,記得昨夜瘋狂的、失控的、讓他忘記了一切的瞬間。
他的身體不恨她。
他的身體想要她。
喬書儀望著他複雜的眼,仰起頭,吻了吻他的唇角。
“執圭,你的手好燙。”
她說著,指尖劃過他握住她*的手背,順著他的指縫一點一點擠進去,與他十指相扣。
宗政珩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眸子裏的掙紮已褪去了大半,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低頭,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是她自己湊上來的,那就放縱吧。
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親手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