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後,一道素白的身影隱在嶙峋的石影之中。
喬書琴立在那裏,望著不遠處那對璧人,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攥得那一方帕子皺成一團。
好一對神仙眷侶。
她在心中冷笑,可笑意裏滿是酸澀與恨意。
喬書儀,我娘還沒過頭七呢。
你怎能笑得那樣開心?你怎能與執圭那樣幸福?
你開心幸福——
那我呢?
她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
而逛累了的喬書儀牽著宗政珩的手來到花園的一個亭子中。
她斜斜躺在躺椅上,闔著眼,享受著慵懶的日光,裙擺鋪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花,臉上是歲月靜好的安恬。
宗政珩靠在欄杆上,一手支著下巴,目光越過滿園春色,落在遠處飛簷鬥拱的樓閣上。
晉安王府的奢華,他早已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餘光卻時不時落回她身上。
這些日子,隻要不惹她生氣,其實……倒也難得輕鬆。
沒有朝堂上的勾心鬥角,沒有口是心非的阿諛奉承,沒有永遠批不完的奏摺。
每日裏不過是賞花、作詩、騎馬、投壺,偶爾看她發發瘋,再被她逼著說幾句“喜歡”。
若她不是喬南宇的女兒……
他忽然冒出這個念頭,隨即又覺得荒謬。
若她不是喬南宇的女兒,他又怎會來晉州?又怎會遇見她?
不過.......
待晉安王府覆滅之日,他或許可以給她一條活路。
可然後呢?
他望著她,心中竟認真盤算起來。
如今兩人這麽親密,他早已將她視作自己的女人。
既是自己的女人,自然該進宮。
可她那個性子——
宗政珩微微皺眉。
那是半點委屈都受不得的。
在王府裏,她是嫡女,是喬南宇捧在手心裏的掌上明珠,要什麽有什麽,想怎樣便怎樣。
若是讓她以庶民身份入宮,那些高官的女兒們,那些有背景的妃嬪們,還不得將她生吞活剝了?
她能接受嗎?
那……養在宮外?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忽然怔住了。
他為何要想這些?
他為何……不想讓她受苦?
他垂下眼,望著自己攥著欄杆的手。
她給他的那些屈辱,他還沒還回去呢。
讓她從雲端跌落,讓她從上位者變成下位者,讓她也嚐嚐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
這難道不是對她最好的折磨嗎?
他望著她安恬的模樣,眸光一點一點冷下來。
到時候,朕要親自折磨她。
此時的喬書儀闔著眼,麵容柔美恬靜,躺椅在她身下微微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
拂枝立在一旁,手中團扇輕搖,送出一陣陣涼風。
宗政珩望著她,不禁感慨。
這世間,還有比她這十幾年活得更好的人麽?
便是他最受先帝寵愛的大皇兄,幼時住的是最好的宮殿,用的是最珍貴的器物,可那份寵愛裏摻雜了多少算計、多少條件,他看得一清二楚。
大皇兄也從未有過如此純粹的、毫無顧忌的肆意。
而她呢?
她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爭。
想要什麽,便有人送到麵前,想做什麽,便有人替她鋪路。
便是搶個男人回府這麽出格的事,也不過一句話。
他抬頭望瞭望天色,日光已漸漸西斜,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
“姝姝,我去更衣,稍後便回。”
喬書儀沒有睜眼,隻微微點了點頭。
宗政珩轉身,沿著小徑走了出去。
他走後,喬書儀緩緩睜開眼,望著宗政珩的背影,眸光幽幽。
更衣。
他倒是會選詞。
在大璋,一般皇室貴族去如廁,會說“更衣”。文人士大夫稱“如廁”,平民百姓則說“上茅房”、“出恭”。
他這般隨口而出,怕是連自己都沒察覺,這早已刻入骨血的用詞,是如何暴露了他的身份。
至於“執圭”二字——
圭,乃帝王諸侯朝聘、祭祀時手持的玉製禮器,是權力的象征,是身份的圖騰。
他給自己取這樣一個字,野心勃勃,昭然若揭。
還是宗政珩覺得她不通文墨,根本不會想這麽多?
喬書儀唇角微微彎起,又緩緩闔上了眼。
*
宗政珩沿著小徑疾步而行,步履匆匆。
他並非要去更衣。
今日寅時末,是寒鴞衛給他送解藥的時候。
化功散封了他一身內力,讓他在王府中如同廢人。
隻要解藥到手,內力恢複,再加上這些時日喬書儀對他的信任,屆時,整個晉安王府,他哪裏去不得?
而晉安王的破綻,除了賬房的賬冊,還有一處——晉安王的書房。
那裏頭,定然藏著更多東西。
與各方勢力往來的密信,與心腹幕僚謀劃的藍圖,甚至養兵的詳細賬目,多半也有一份底稿鎖在其中。
喬南宇此人自負,又慣於掌控全域性,這樣的人,不會不留下記錄。
可書房外,日夜有暗衛把守,明樁暗哨,層層疊疊。
想要不驚動任何人潛入其中,除非——恢複武功。
宗政珩腳下生風,穿過一道月洞門,正要拐入西院的夾道——
就在他路過藥房一間偏室時,那扇門忽然從裏麵猛地推開。
一個丫鬟端著木盆匆匆走出,盆中盛著碾碎的藥末,白茫茫一片。
她腳下一個趔趄,整盆粉末便朝宗政珩兜頭潑來。
宗政珩猝不及防,被那藥粉嗆得猛咳兩聲,連忙掩住口鼻,卻已是晚了。
細碎的粉末無孔不入,早已被他吸入了大半。
那丫鬟連連躬身:
“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該死——”
宗政珩擺了擺手,隻匆匆抖落衣上的粉末,未曾多言。
他不能耽擱。
他必須盡快趕到後門,取瞭解藥,再趕回花園。
若離開太久,喬書儀那性子,定會起疑。
他抬步便走。
可沒走出幾步,腳下便像是踩了棉花一般,虛浮無力。
一股昏沉之感從後腦漫上來,眼前景物漸漸模糊,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酸軟得幾乎要癱倒。
他扶住牆壁,大口喘著氣,額上冷汗涔涔。
方纔那粉末……是什麽?
他咬緊牙關,想要攥緊拳頭,卻發現連握拳的力氣都已失去。
他靠在牆上,閉了閉眼,又強行睜開。
不能倒下。
他必須——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牆的轉角處傳來。
宗政珩抬眸,便見一道素白的身影款款走出。
喬書琴。
她立在他麵前,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宗政珩望著她,眸光微冷:
“你想做什麽?”
喬書琴輕輕一笑,帶著幾分陰冷的得意:
“想做什麽?等會兒你便知道了。”
她朝身後揚了揚下巴,一個身材粗壯的小廝便從暗處閃出,一把架住宗政珩的胳膊,將他拖進了旁邊一間空置的廂房。
宗政珩渾身沒有半分力氣,連掙紮都做不到。
隻一雙眼睛,還死死睜著,盯著喬書琴,冷得像要殺人。
喬書琴卻不看他,隻慢條斯理地跟了進來,隨手將門掩上。
她低頭望著癱坐在地上的宗政珩,望著他那雙即便到了這般境地依舊冷厲如刀的眼睛,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執圭公子,你這眼神,真是讓人害怕呢。”
“可惜,你現在動不了。”
宗政珩沒有說話。
他隻是盯著她,眼底翻湧著黑壓壓的戾氣。
喬書琴卻不惱。
她慢條斯理地走到桌邊,從袖中取出一根香,就著燭火點燃。
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
小廝將宗政珩架到榻上,便躬身退了出去,掩上了門。
宗政珩癱躺在榻上,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費力。
可不知為何,胸口一股燥熱卻越來越重,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他猛地偏頭,盯著桌上那根燃著的香,眸底一片陰鷙。
那香——有問題。
喬書琴轉過身,朝他走來。
一步,兩步,三步。
她邊走,邊抬手解開了腰間的係帶。
外衫滑落,露出裏頭那件鵝黃的褻衣。
宗政珩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咬緊後槽牙,腮邊青筋暴起:
“喬書琴——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