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影斑駁。
喬書儀牽著宗政珩的手,在花園中閑逛。
正是春花爛漫的時節。
晉安王府的花園本就極盡奢華,喬書儀又是個愛花成癡的,便越發將此處修整得如人間仙境。
放眼望去,繁花似錦,姹紫嫣紅,層層疊疊鋪展開去,直叫人眼花繚亂。
“執圭,這個花園好看嗎?”
宗政珩的目光從那一叢他不曾見過的奇花上掠過,點了點頭:
“好看。”
他並非敷衍。
皇宮的禦花園的話也不過尋常名品。
而眼前這些,有些他竟叫不出名字,隻覺姿態奇異,色澤穠麗,一看便不是凡品。
喬書儀笑得愈發燦爛。
“這個花園是我親手設計的。”
她抬手指向遠處一叢紫紅色的花:
“那些是從嶺南移植來的。”
又指向另一處:
“那些是從西域來的。”
“還有那些、那些——”她一連指了好幾處,“晉州本沒有這些花,都是我花了好多好多銀子,讓人從各地運回來的。”
她說得眉飛色舞,彷彿那些花是她打下來的江山。
宗政珩望著她。
這瘋女人,倒也有這樣的時候。
正想著,她忽然鬆開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花叢深處跑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流仙裙,裙擺寬大,跑起來時飄飄揚揚,像一朵初綻的白茶花,剔透純淨,不染塵埃。
陽光透過花枝灑落下來,襯得那張臉瑩白如玉,兩頰透著自然的芙蓉淡粉,唇色也是淺淺的粉,像是春日裏初開的桃花。
她跑著跑著,忽然回頭看他,笑得明媚燦爛。
那一瞬間,宗政珩竟愣住了。
他見過她囂張的模樣,瘋狂的模樣,甚至手起刀落毫不猶疑的模樣。
可此刻的她,這樣笑著,這樣跑著,這樣沐浴在陽光裏——
純真得不染塵埃。
像是畫裏的仙子,又像是誰家不諳世事的小女兒。
他望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仙子般的容貌,卻有一個瘋子的性子。
他自詡善於偽裝,見慣了各色人等,卻從未見過這般割裂的人。
明明是一張不染纖塵的臉,偏偏做起事來比誰都狠。
明明是個十六歲的少女,偏偏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是能看穿一切。
世間怎會有這樣的人?
正想著,喬書儀忽然指著前方一棵樹,驚喜地喊道:
“執圭,你瞧!流蘇樹開花了!”
宗政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棵極大的流蘇樹,此刻正花開滿樹。
潔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像是落了一層厚厚的雪。
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美得不似人間。
喬書儀笑著跑到樹下,轉了個圈。
裙擺飄舞,腰間係著的嫩綠絲帶隨風飛揚,與滿樹的潔白相映成趣,美得像一幅流動的畫。
宗政珩走到她麵前。
喬書儀掐腰嬌嗔道:“執圭,你蹲下。”
宗政珩頓了頓,依言蹲了下來。
他不知自己為何這麽順從。
隻是方纔那一刻,她站在花樹下回眸一笑的模樣,像是刻在了他心裏。
那樣不染纖塵的笑,那樣能感染人的歡喜.......
他竟有些貪念。
想多看一會兒。
“執圭,我要坐你肩膀上,摘一朵流蘇花下來,你可不能摔了我。”
宗政珩抬眸看她,點了點頭:
“嗯,上來吧。”
他的聲音低低的,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篤定:
“不會摔了姝姝。”
喬書儀便一隻腿先搭上他的肩,他穩穩地把住。
她又抬起另一條腿,也搭了上來。
她坐在他脖子上,雙手抱住他的頭,像個孩子似的晃了晃:
“執圭,我好了。”
宗政珩的手穩穩地把住她垂落在胸前的小腿,緩緩站起身。
喬書儀一下子就高了許多,眼前豁然開朗。
滿園春色盡收眼底,滿樹的流蘇花觸手可及。
“哇——好高!”
她伸出手,觸碰一簇低垂的流蘇枝。
枝條一顫,滿樹的花便簌簌灑落下來,潔白的花瓣紛紛揚揚,落在她的發間,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地細碎的雪。
她彎腰,抱住他的脖子:
“不借青雲梯,但借流蘇共白頭。”
“執圭,我的詩詞可有進步?可能比得上你?”
宗政珩微微一怔。
不借青雲梯——可她分明是借了他的力才夠到那花的。但她偏不說借他,隻說借那滿樹流蘇花,與他共一場白頭。
她是在說,她要的不是青雲直上,不是權勢地位,隻是這一刻,隻是這滿樹的花,隻是他。
的確,他執圭現在隻是一個男寵,什麽都沒有。
她喜歡的,隻是他。
宗政珩望著她盛滿他的眼睛,還有她發間、肩頭落滿的花瓣。
忽然,他反手掐住她的腰,將她從肩頭抱了下來。
喬書儀順勢雙腿一盤,纏上他的腰腹,雙手還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她笑意更深:
“怎麽,我的詩詞把你嚇著了?”
宗政珩眸光深了幾分:
“既許流蘇共白頭,便許此生共春秋。”
喬書儀心中微微一震。
她沒想到他會接這樣一句。
這一句,比她那一句更重。
她是借花說一時,他卻以一生來應。
共春秋——那是四季輪回,是歲月漫長,是一輩子的意思。
宗政珩,難道你現在就不想殺我了?
可我還有個驚喜沒給你呢。
喬書儀麵上什麽都不顯,隻是歡喜地摟緊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頸窩裏蹭了蹭,聲音軟糯:
“執圭,這算是我們的誓言嗎?”
宗政珩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滿樹流蘇花上,深沉如潭:
“是。”
若她能一直這樣乖,留她一命,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