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
宋程音的院子。
喬書儀一襲石榴紅齊胸儒裙走進來,這紅色豔得灼眼。
喬書琴守在榻前,聞聲抬頭,待看清那一身刺目的紅,眼底素日的怯懦竟褪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壓抑許久的恨意。
“喬書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娘重病?!”
“我娘重病,她怎麽說也是你的長輩,你怎可穿得如此鮮豔?!”
喬書儀眼風都不曾掃她一下,越過喬書琴,走向坐在首位麵色沉鬱的喬南宇,盈盈一禮:
“爹,女兒正在別院修養,何故把女兒突然叫回來?”
喬南宇抬眸看她,目光沉沉:
“你宋姨孃的病,是怎麽回事?”
“爹!女兒因為孃的事兒,心情一直不好,三日前就離府去別院休養了,怎麽會知道宋姨娘怎麽病的?”
喬書琴衝上前來:
“喬書儀,你少裝模作樣!我孃的身體一向硬朗,她的病絕對是人為!你之前就覺得是我和我娘害了你娘——隻有你,隻有你有傷害我孃的動機,也有傷害我孃的能力!”
喬書儀這才施捨般地看了她一眼:
“姐姐,給人定罪是要講證據的。否則——便是汙衊。”
喬書琴氣得渾身發抖,她撲通一聲跪在喬南宇麵前:
“爹,我求您!您一定要為娘做主啊!她在您身邊伺候二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麽能這麽不明不白地就……”
喬南宇低頭看她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他又望向喬書儀,沉聲道:
“書儀,本王再給你一次機會。宋姨孃的病,是不是你所為?”
喬書儀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不是。”
喬南宇沉默了。
他最近焦頭爛額,哪裏有心思理會後院這些婦人的勾心鬥角?
新帝登基不過一年,朝堂上派係林立,各方勢力都在蠢蠢欲動。
他必須在年輕的皇帝集權之前,搶先一步。
他在晉州經營了十幾年,自娶了柳金玉之後,更是借柳家之力大肆擴充兵器、訓練士兵。
最多一年,他就要起兵。
就算打不贏整個大璋,他也要割據晉州,先做晉州的皇帝。
待站穩腳跟,再徐徐圖之,一步一步打到京城去。
這等緊要關頭,他哪有閑工夫管這些女人的破事?
況且——
他抬眸看了一眼喬書儀。
柳金玉被他休了,喬書儀便是他的金庫。
就算她真的做了什麽,他也得包容。
更何況,事後他細想過,柳金玉偷情那事,蹊蹺得很。
那個粗鄙婦人,哪有膽子做那種事?
想必是宋程音在背後搗鬼。
隻是當時眾目睽睽,他不休柳金玉,如何在那些下屬和未來的盟友麵前立威?
如今宋程音病重,也是她自作自受。
他收回思緒,望向跪在地上的喬書琴,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
“書琴,既然你覺得你孃的病有隱情,那本王便給你五日時間,查清此事。若是你查出來是你妹妹所為,本王必定重重罰她。若是你查不出來——此事就此為止。”
說罷,他抬步便走,頭也不回。
喬書琴跪在原地,滿眼不可置信。
嗬。
爹從小就寵愛縱容喬書儀,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怎麽就奢望爹會站在她這邊呢?
良久,她緩緩站起身,轉過身望向喬書儀。
“喬書儀,我一定會查清真相。你娘被趕出王府,你也合該被趕出王府。”
喬書儀聳了聳肩:
“那就靜候姐姐佳音咯。”
*
三日後,宋程音病逝。
訊息傳來時,喬南宇正在城外巡視軍營,隻遣人送了一句話回來:
公務在身,不得回府,喪事由著書琴自己操辦便是。
於是,偌大的晉安王府,隻有宋程音和喬書琴的院子掛起了白幡。
兩院素縞,與其餘各處的花紅柳綠格格不入。
喬書儀這幾日足不出戶,隻在自己的景蘭苑裏待著。
好在有宗政珩作陪,賞花品茶,吟詩作畫,倒也不覺無聊。
而喬書琴,卻是另一番光景。
她每日裏忙忙碌碌,拿著喬南宇給的那塊令牌,東奔西走,調遣府中的人手查案。
一會兒傳這個婆子問話,一會兒喚那個小廝對質,進進出出,腳不沾地。
可她一個庶女,這些年何曾經營過什麽人脈?
何曾給過哪個下人半分好處?
那些人麵上應著,轉過身去,又有幾個當真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在晉安王府,下人們心裏都有一本賬。
二小姐性子不好,可那又如何?
主子再不好,那也是主子。
對下人而言,什麽嫡庶尊卑,什麽規矩禮數,都是虛的。隻有銀子,纔是最實在的。
為她二小姐辦一次事,賞下來的銀子,抵得上一年辛勞。
再加上——
這兩日府中暗流湧動,下人們私下議論紛紛。
宋姨娘這病來得蹊蹺,死得突然,誰心裏沒點數?
前些日子還有人嘀咕,說柳夫人被休,二小姐怕是要失勢了。
可如今呢?
宋姨娘死了。
這風向,傻子都看得明白。
*
“小姐。”
拂枝掀簾而入,垂首稟道:“大小姐求見。”
喬書儀正倚在榻上,由著宗政珩替她剝一顆荔枝。
“哦?讓她進來吧。”
她偏頭看了宗政珩一眼:
“執圭,你先出去吧。”
宗政珩點了點頭,將手中剝好的荔枝放入她麵前的碟中,起身往外走去。
他掀簾而出,正與迎麵而來的喬書琴打了個照麵。
喬書琴抬頭看了他一眼。
宗政珩側身讓開,由著她進去。
簾子落下,隔絕了裏外兩重天地。
喬書儀倚在榻上,指尖把玩著一縷垂落的青絲:
“姐姐今日怎的有空,踏足我這景蘭苑?”
喬書琴也不等人請,徑直在她對麵坐下。
“喬書儀,我恨你。”
喬書儀挑了挑眉,沒有接話。
喬書琴盯著她:
“原本,我纔是這王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女。我娘是先娶進門的正妻,我是先出生的長女。可現在呢?我成了庶女,成了這府裏不上不下、不尷不尬的庶女——”
“是你,搶走了我的一切。”
“姐姐,你應該恨的,難道不是爹當年貶妻為妾的無情?或者,你應該恨你娘沒背景、沒本事,保不住自己的正妻之位?”
“你恨我這個比你還晚出生一年的妹妹,作甚?”
喬書琴的呼吸一窒。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反駁。
半晌,她才擠出一句話:
“是,我是不該恨你。可這麽多年,你有尊重過我嗎?你何時把我當成過你的姐姐?”
“你若是個好妹妹,咱們也能姐妹情深。可你呢!”
喬書儀坐直了身子,目光清冷了幾分:
“姐妹情深?”
“從我有記憶起,你娘就不止一次陷害我娘。今日下毒,明日構陷,後日又在爹麵前遞什麽偽證。隻不過爹寵我娘,縱著我娘,任你娘翻出天去,也動不了我娘分毫罷了。”
“別把你們母女說得那般無辜。我娘和周大人的事,難道不是你和宋姨娘在背後推波助瀾?”
喬書琴對上她的目光,眼底滿是倔強的恨意:
“那本來就是你娘不知廉恥!那封書信清清楚楚,是她自己寫的!是她自己不守婦道!”
喬書儀沒有動怒。
她湊到喬書琴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喬書琴,你罵我,我不過罰你跪一跪、關一關,便也罷了。可你和你娘傷害我娘,那當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告訴你也無妨,你娘,就是我殺的。你能如何?”
喬書琴的瞳孔猛然收縮。
“你……你……”
她下意識抬起手,一巴掌便要扇過去——
喬書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反手就是一掌。
“啪!”
扇得喬書琴跌倒在地。
喬書儀蹲下身,望著地上捂著臉、滿眼不可置信的女子,歪了歪頭,笑得人畜無害:
“姐姐,節哀。畢竟……人死不能複生呐。”
說罷,站起身,目光居高臨下:
“以後嘴巴放幹淨點兒,別讓我再聽到辱罵我孃的話,代價,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