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珩望著這一幕,眸光深沉如潭。
兩刀。
兩腿。
貫穿。
毫不猶豫。
他殺過很多人,見過很多血,可此刻望著裙擺染血、笑意盈盈的女子,竟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瘋子。
當真是個瘋子。
可此刻宗政珩心中忽然生出幾分荒謬的感慨。
他以為自己已是瘋子。
登基路上,他殘殺手足,鏟除異己,踩著屍山血海爬上皇位。
朝臣們防他如防虎,把權勢攥得死緊,結黨營私,變著法子想架空他這個皇帝。
背地裏都說他冷漠無情,心狠手辣,是披著人皮的狼。
他認。
若無這份狠,他活不到今天。
可此刻望著眼前這個女子,他忽然覺得——
自己還不夠瘋。
他在乎江山穩固,在乎朝堂平衡,在乎百姓擁戴,在乎青史上會如何寫他這一個帝王。
他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權衡利弊,都要算計得失,都要想清楚這一步踏出去,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他是帝王,他必須這樣。
可眼前這個女子呢?
她什麽都不在乎。
她不在乎晉安王是否難做,不在乎陸家會如何反應,不在乎今日之事傳出去會引起怎樣的風波。
她隻在乎自己想不想做,隻在乎自己心頭那口氣順不順。
什麽後果,什麽代價,什麽大局——
在她眼裏,都不值一提。
喬書儀纔是真正的瘋子。
一個徹頭徹尾、無所顧忌的瘋子。
而他,不過是個戴著鐐銬跳舞的囚徒罷了。
可——
他竟不覺得她錯。
因為——他們是同類人。
若是有人傷了他的狗,他都會百倍討回,更何況傷了他的人。
正想著,喬書儀已走到他麵前。
宗政珩抬眸,對上那雙眼睛。
方纔還雲淡風輕、手起刀落的瘋女人,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
眉眼低垂,眼眶微紅,唇瓣微微抿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她將那隻執過刀的右手,攤在他麵前。
“執圭,我的手髒了。”
宗政珩低頭望著那隻手,沒有說話。
“執圭,你知道嗎?以前我從不親自傷人的。”
“對我而言,傷害我的人,還不如畜生。我怎麽能沾畜生的血呢?”
“可今日……為了你,我親自為你報仇。”
她晃了晃那隻染血的手,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手都髒了。”
宗政珩喉結微微滾動,他的聲音有些澀:
“我給姝姝……擦幹淨,可好?”
喬書儀眨了眨眼,“嗯”了一聲。
宗政珩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托起她的手,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細細擦拭。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拂枝神色惶惶,一路小跑著過來,急急道:
“小姐,不好了!夫人在前廳……出事了。”
宗政珩擦拭的手一頓。
喬書儀麵上的軟意一點一點褪去。
她抽回手,聲音恢複了幾分清冷:
“清煙,去請個大夫,再給執圭拿些藥。”
清煙垂首領命。
旋即,她抬步便走:“拂枝,跟我去前廳。”
*
路上,一個身著青衣的丫鬟疾步引路,喬書儀與清煙緊隨其後。
丫鬟一麵走一麵低聲稟報:
“小姐,王爺在宴上撞見夫人與周大人……與周大人……”
她咬了咬牙,到底沒敢把話說全:
“現在王爺已經遣散了大部分賓客,隻留下幾個親近的。宋姨娘、王爺、大小姐,還有周大人,都在偏房候著。”
“王爺暴怒,聽說……說要殺了夫人。”
喬書儀腳步未停,麵色卻微微冷了下來。
殺了柳金玉?
喬南宇啊喬南宇,當真是對母親沒有半分情意。
她早就看透了這個人。
自私到了骨子裏,心中隻有他自己。
東窗事發時,他能把妻子推出去當擋箭牌。
大難臨頭時,他能把女兒殺了表忠心。
什麽夫妻情分,什麽父女血緣,在他眼裏,不過是可利用的工具罷了。
喬南宇此人,自負至極,大男子主義深重。
他的女人,可以互相算計,可以勾心鬥角,甚至可以死在他手裏,唯獨不能——給他戴綠帽子。
那是他的臉麵,是他的威嚴,是他作為男人的尊嚴。
他如何能忍?
可再不能忍,也不至於直接就要殺了柳金玉。
喬書儀眸光微沉。
說話間,已到了偏房門口。
*
偏房中。
喬南宇端坐主位,麵色鐵青。
柳金玉跪著,鬢發散亂,衣衫有些不整。
“王爺,你可要相信我,我怎麽可能背叛你呢!”
周岩跪在她身側不遠處,麵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哪裏還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樣。
宋程音則立在喬南宇身側:
“王爺,姐姐她……她定是一時糊塗,您念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饒她一命罷。”
喬書琴也怯生生地開口:
“爹爹,母親她……她平日裏對女兒極好,今日之事,定是有什麽誤會。那周大人與母親是舊識,興許隻是敘舊,是那丫鬟不懂事,看岔了……”
“住口!”
喬南宇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震得叮當響。
“什麽敘舊需要關起門來?什麽舊識需要衣衫不整?!”
喬南宇望著跪在地上的柳金玉,心中沒有半分憐惜,隻有無盡的厭煩與怒火。
當年娶她,不過是為了柳家的錢。
他喬南宇要養兵,要成大業,沒有銀子寸步難行。
柳家是晉州首富,柳金玉是獨女,娶了她,便是娶了一座金山。
至於她這個人——不通文墨,粗淺無知,連封信都寫不利索,哪裏配得上他?
可他忍了。
隻要她有用,隻要柳家的銀子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口袋,他便什麽都能遷就她。
可今日來的這些人,都是他多年經營的心腹,是他起事的關鍵。
不管柳金玉是不是被陷害,結果已經擺在這裏:
他的女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別的男人摟摟抱抱。
他喬南宇的臉,往哪兒擱?
往後這些人怎麽看他?一個連自己女人都管不住的男人,還配統領大軍、成就大業?
宋程音猶豫道:“王爺息怒。隻是……妾身鬥膽,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喬南宇冷冷瞥她一眼:“說。”
宋程音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這是方纔……妾身讓人在姐姐屋裏尋到的。原是不該拿出來,可事到如今,妾身也不敢隱瞞。”
喬南宇接過信,展開一看。
信中言辭纏綿,訴說著思念——
“多年未見,夢裏常憶當年”、“若是有緣,盼能一見”……字字句句,皆是女子對心上人的柔情蜜意。
喬南宇的臉色越來越黑。
“王爺,姐姐與周大人是青梅竹馬,原是有情的。當年姐姐嫁入王府,周大人便離了晉州……如今回來,怕是舊情難斷,可姐姐也是一時糊塗,您……”
周岩跪在一旁,瞥見信上的字跡,瞳孔猛然一縮。
他認得這字。
柳金玉不愛讀書,字寫得歪歪扭扭,當年他還笑過她。
這麽多年過去,那字跡竟一點沒變。
可今日之事,他自己也糊塗。
方纔他不知為何,竟鬼使神差地與柳金玉抱在一起,像是做夢,又像是中了邪。
此事絕不簡單。
可此刻說這些,有什麽用?
晉安王的臉麵已經丟了,怒火已經燒起來了,他周岩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喬南宇將手中那封信狠狠摔在柳金玉麵前:
“你還有什麽話說?!”
“不……不是我寫的……”
“王爺,這不是我寫的!我從未寫過這樣的信!我……我連字都寫不好,怎麽寫得出來這樣的東西……”
喬南宇懶得再看她一眼,隻抬手下令:
“來人。”
門外立刻進來兩個護衛。
“本王今日休妻。柳金玉不守婦道,與人私通——”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沉塘。”
那兩個字落下,柳金玉的身子幾乎癱倒在地。
宋程音站在一旁,帕子掩著唇,似是不忍再看。
喬書琴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可實際是興奮,是快意,是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的這一天。
沉塘。
柳金玉要死了。
她娘,終於要拿回屬於她的一切了。
就在這時——
“砰!”
門被人從外麵狠狠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