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迴廊下,幾個錦衣公子正聚在一處。
“陸兄。”
一個身著靛藍長袍的男子用扇子指了指不遠處的宗政珩:
“那位就是喬二小姐搶回府的男人吧?”
陸文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嗬,進來的時候一直跟著喬二,應該是吧,不過.......戴著麵具,是見不得人麽?”
“喬二不知廉恥,搶個男人回府,這事晉州都傳遍了,還有什麽好遮掩的?”
身旁幾人交換了一個眼色,皆未接話。
陸文洲卻不自知,兀自說著:
“當初本公子求娶她,她倒好,當著眾人的麵嘲諷本公子的相貌——”
他咬了咬牙,“喬書儀貌美又如何?家中有權勢又如何?就她那個性子,哪家好公子願意娶她?”
“到頭來,還不是隻能搶個賤民回府,平白汙了晉安王的臉麵。”
幾人聽著,麵上皆點頭附和,心中卻不免腹誹:
陸公子這些話,敢在喬二小姐麵前說麽?
也就私下逞逞口舌之快了。
這時,一個青衫公子忽然開口,語氣玩味:
“陸公子也是晉州名門,那位麵具公子定是比不得陸公子的。隻是——”
“喬二小姐如此看重相貌,我倒是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容貌,能讓她搶回府中,甚至寶貝得不讓旁人看見?”
另一人接話道:“也許……並不那麽好看?說不準根本比不得陸公子,她才讓人戴了麵具遮醜呢。”
“非也非也,喬二小姐那性子,可做不出這等事。我猜呀,多半是位神仙人物,所以纔不讓我等凡夫俗子瞧見。”
陸文洲一聽這話,心中那股邪火便噌地竄了上來。
他陸文洲是晉州四大公子之一。
論相貌,氣宇軒昂;
論家世,陸家在晉州也是數得上號的世家大族;
論文采,他十五歲便中了秀才,誰見了不得稱一聲“才子”?
可當初他登門求娶,喬書儀竟當著眾人的麵,將他從頭到腳貶了個遍。
說什麽“眼距太寬”,“鼻頭太肉”,還說什麽“配不上本小姐的院子”——
他陸文洲活了十九年,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這口氣,他憋了整整一年。
如今倒好,她喬書儀搶了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賤民回府,還當寶貝似的藏著掖著,連臉都不讓人看。
他倒要瞧瞧,那麵具底下,到底是怎樣一張神仙麵孔!
“是不是神仙——”陸文洲抬步便往前走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身後幾個公子麵麵相覷,旋即紛紛跟上。
這熱鬧,不看白不看。
*
宗政珩負手立於廊下,目光看似閑散,實則將周遭一切盡收眼底。
他倒是沒聽見陸文洲那群人在說什麽。
若是有武功在身,以內力凝於耳畔,便是十丈之外的私語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可如今中了化功散,一身內力形同虛設。
宗政珩隻能一會兒靠在這兒曬太陽,一會兒立在那兒賞花。
不動聲色靠近園中的賓客,湊得近些,便能聽得清楚些。
目前為止,他已聽了幾耳朵——
這個說家父是青州知州,那個說家兄在兗州為官,這個來自徐州,那個來自揚州。
他一一記在心裏。
待他日回了京城,晉安王府覆滅之日——
這些人的父兄,他都要一一清算。
能與喬家走得這般近的,能是什麽好人?
正想著,餘光便瞥見幾位錦衣公子正朝他這邊走來。
步履匆匆,麵色不善。
宗政珩沒有動,靜觀其變。
領頭的男子行至近前,上下打量了宗政珩一眼:
“你就是喬二搶回府的那個男人?”
宗政珩濃墨似的鳳眸深處,寒光一閃而過。
可他依舊沒有說話。
有人見他不應,便笑著幫腔:
“這位是晉州陸家的陸公子。我們不過是想和你聊聊天,怎麽——臉見不得人,連話也不會說了?”
音落,周圍幾個公子低低地笑了起來,滿是戲謔與輕慢。
另一人接話道:“陸公子,我聽說喬二小姐搶回來的這位,第一天便被關了柴房,第二天又是水牢又是鞭刑的——”
他頓了頓,故意拉長了語調:
“想必,喬二小姐也不是很喜歡這男寵罷?”
陸文洲挑眉:“當真?”
“千真萬確。我方纔聽幾個丫鬟私下議論呢。”
陸文洲眼中的輕蔑又濃了幾分。
*
攬月樓前,喬書儀不知何時已停住了腳步。
她站在一根巨大的朱紅廊柱後,身形隱在陰影裏,遠遠望著宗政珩那邊的情形。
那幾個丫鬟的議論,自然是她讓人傳的。
這兩日,宗政珩確實學乖了。
知道不惹她生氣,知道哄她開心,知道說那些好聽的話討她歡心。
可——
還不夠。
美救英雄,雖俗,但是管用就行。
*
陸文洲上前一步,逼視著宗政珩,語氣愈發張狂:
“原來是個不得寵的男寵。”
他抬手,便要朝宗政珩的麵具伸去: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看看,你這張臉到底是神仙,還是——鬼刹!”
那手堪堪伸到半空,便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
陸文洲一愣。
宗政珩戴著麵具,隻能看見眸光沉靜如水。
可那隻握住陸文洲手腕的手,卻像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陸文洲掙了掙手腕,竟掙脫不得。
宗政珩雖內力盡失,可身體裏的蠻勁,撂倒個文弱書生還是綽綽有餘的。
宗政珩垂眸望著他,眸光淡淡,不怒自威:
“陸公子,這麵具是小姐讓我戴的。你若取下,小姐若是生氣——你,可承受得起?”
陸文洲的臉色變了變,旋即又冷笑起來。
“喬二是晉安王嫡女,我自是惹不起。”
“但是你——一個被女人搶回府的賤民,憑什麽在本公子麵前硬氣?”
他朝身後使了個眼色。
一直立在不遠處的書童走上前來。
這書童雖然短小精悍,但腳步沉穩——是個練家子。
宗政珩的眸光微微一沉。
那護衛上前,二話不說,一掌劈向宗政珩的手腕。
宗政珩被迫鬆開了陸文洲。
下一瞬,書童一腳踹向他膝彎——
“砰!”
宗政珩單膝重重磕在地上。
他垂下眼,沒有掙紮。
也沒有抬頭。
不遠處,三五成群的小姐們餘光掠過這邊,旋即又移開了視線,繼續說著方纔的話,彷彿什麽都沒看見。
丫鬟小廝們低眉順眼,腳步匆匆,隻當路過。
無人出聲。
無人阻止。
陸文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滿是饜足的得意。
身後幾個公子,或抱臂而立,或斜倚廊柱,都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玩味。
宗政珩跪在那裏,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掠過,一張一張,記在心裏。
多少年了。
沒有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了。
像在看一條狗,一隻螻蟻,一件可以隨意踐踏的東西。
他太熟悉了。
當初在皇宮,他還是那個不受寵的皇子時,便是被這樣看的。
得寵的妃嬪,有權勢的太監,甚至連稍微體麵些的宮女,看他的眼神都是這樣的。
輕蔑,鄙夷,不屑一顧。
那時他便發誓——
總有一天,他要手握權力,要將所有人踩在腳下。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
他踩著屍山血海,一步一步爬上了那個位置。
登基那天,他站在最高處,俯瞰著腳下匍匐的群臣,心想:
這一生,再也不會有人敢那樣看他了。
可如今。
他跪在這裏,跪在晉安王府的青石板上,跪在一個紈絝公子的腳下。
宗政珩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湧的暗流。
他的手,緩緩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