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珩跟在喬書儀身後,步履從容,神色溫馴。
可低垂的眼眸,卻從未停止過打量。
出了景蘭苑,方知這晉安王府究竟是何等氣派。
一路行來,雕梁畫棟,飛簷鬥拱,處處透著侯門王府的威嚴氣度。
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縫隙竟是用白玉漿填的。
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石雕宮燈。
轉過一道垂花門。
一條九曲迴廊橫跨碧波之上。
廊下是一池春水,錦鯉成群,穿過迴廊,便是一座花園。
園子正中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上書“攬月樓”三個大字,竟是純金打造,在日光下金光璀璨。
樓前站著兩排丫鬟小廝。
喬書儀腳步不停,往正廳方向去。
宗政珩跟在身後,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轉過了千百個念頭。
這等排場,這等氣派,哪裏是一個異姓王該有的?
便是京中根深蒂固的老牌勳貴,也不敢如此張揚。
喬南宇,當真是肆無忌憚。
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說笑聲。
抬眼望去,隻見正廳前的廣場上,已是車馬盈門,人影幢幢。
各州來的貴族子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錦衣華服,珠翠滿頭,好不熱鬧。
喬書儀腳步微頓,回眸看了他一眼,笑意盈盈:
“執圭,可要跟緊了我。”
宗政珩垂眸應道:
“是。”
麵具之下,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喬書儀一出現,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過來。
大璋民風開放,頗有盛唐之風。
春日宴上,男男女女同席共飲,談笑風生,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隻要不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便不會有閑言碎語傳出。
喬書儀穿了那身古紋雙蝶雲形千水裙,裙擺層層疊疊如煙似霧,走動間水波蕩漾,襯得她整個人飄飄欲仙。
宗政珩立在她身側半步之後,雪白長袍,麵具遮麵,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
可週身的氣度,挺直的脊背,從容的步態,又分明不是尋常男寵該有的。
已有幾道目光好奇地落在他身上,竊竊私語聲隱隱傳來。
喬書儀恍若未覺,隻帶著他往人群中走去。
不時有人上前寒暄,喬書儀便笑著應對幾句,端的是一副世家貴女的從容做派。
那些人好奇地打量宗政珩,她便大大方方地介紹一句“我院裏的人”,便不再多言。
既是“院裏的人”,那便是她喬二小姐的私物,誰還敢多問?
正行間,一道嬌俏的聲音從側方傳來:
“姝姝!”
喬書儀循聲望去。
一個身著鵝黃襦裙的少女正朝她招手。
少女十四五歲年紀,生得一張圓臉,笑盈盈的甚是可愛。
她身旁還站著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姑娘,看樣子是鄰州來的小姐們。
喬書儀認出那是青州知州的嫡女,姓周,閨名喚作婉娘,與她有過幾麵之緣。
她側身對宗政珩道:
“你先自己逛逛,莫要走遠了。”
宗政珩垂眸應了聲“是”。
喬書儀便朝那群少女走去,轉眼便被鶯鶯燕燕圍住,笑聲漸行漸遠。
宗政珩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掃過四周。
這便是春日宴。
滿園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暗流湧動。
喬書儀正與那群閨中女兒說笑,眉眼彎彎,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周婉娘嘰嘰喳喳說著青州的風物。
什麽新來的戲班子唱得極好,什麽胭脂鋪子的口脂顏色最正,什麽她娘新給她做了幾套春衫,改日送來給她瞧瞧。
喬書儀笑著點頭,正要接話——
拂枝忽然湊了上來。
她貼到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喬書儀麵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旋即,她對周婉娘笑道:
“你們且先逛著,我有些事,去去就來。”
說罷,便帶著拂枝轉身離去。
兩人繞到假山之後,四下無人。
喬書儀隻淡淡問了一句:
“如何?”
拂枝垂首,聲音壓得更低:
“小姐,宋姨娘那邊……已經拿到了您仿寫夫人筆跡,寫給周大人的那封信。”
周大人是剛剛周晚孃的父親,也是她孃的青梅竹馬。
因著這層關係,她和周晚娘從小玩在一起,關係很好。
拂枝抬眸飛快地看了喬書儀一眼,又垂下頭去。
她實在不懂。
小姐為何要寫那封信?
那信若是落到宋姨娘手裏,便是夫人與人私相授受的鐵證。
輕則身敗名裂,重則……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小姐這是在做什麽?
可她不敢問。
喬書儀神色未變。
宋程音。
喬書琴的生母。
當年被柳金玉奪了正妻之位,這些年蟄伏在府中,表麵恭順,心裏怕是早就恨得滴血。
隻要有一絲機會,她定要讓柳金玉永世不得翻身。
看,她不過是輕輕一勾,她便上鉤了。
“然後呢?”
拂枝咬了咬唇,繼續稟道:
“周大人今日也攜家眷來了。他正在前廳與王爺及諸位貴客飲宴,宋姨娘那邊……已經備好了藥。”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她準備給夫人下藥,然後讓夫人與周大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王爺撞破。”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小姐,若真讓宋姨娘得逞,夫人怕是……”
喬書儀麵上沒有一絲波瀾。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拂枝愣住。
“小姐,您……不準備救夫人?”
話音剛落,她便覺一道涼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多嘴,我難道不知道該做什麽?”
拂枝“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
“小姐恕罪,是奴婢多言。”
喬書儀沒有再說話,隻抬步往假山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