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王府盛事——春日宴。
喬書儀端坐在梳妝鏡前,由著拂枝與清煙一左一右地伺候。
鏡中人影漸漸鮮亮起來,像是含苞的花蕾一寸一寸綻放。
宗政珩立在屏風旁,身上已換了她讓人新製的衣裳——
一襲雪白直襟長袍,腰束月白祥雲紋寬腰帶,帶上懸著一枚墨玉,玉質溫潤,與一身素白相映成趣。
白。
他垂眸看著自己這一身,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他厭惡白色。
不止白色,所有淺色的衣裳,他都厭惡。
那些年在軍中,在南邊的戰場上,他見過太多血。
深色的衣裳染了血看不出來,可以不動聲色,可以不露痕跡。
就像他心裏的那些東西——那些陰暗的、見不得光的籌謀與殺意,也隻有黑色和墨色才配得上。
可這瘋女人,偏偏最愛淺色衣裳。
她說白色幹淨,說月白雅緻,說穿在她的人身上,便是一道風景。
她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沒說什麽。
鏡中,喬書儀的目光穿過拂枝和清煙的身影,落在身後的他身上。
她看了片刻,忽然彎了彎眉眼:
“執圭,你穿白色可真好看。”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便是形容你的。無人比你更襯這衣裳了。”
宗政珩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這大小姐心情好的時候,嘴倒是甜得很。
他忽然想起這幾日在景蘭苑走動時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
下人們說起喬書儀,竟是讚的多,怨的少。
說她賞賜大方,說她記性好,說她偶爾還會關心人——隻要你不惹她不高興。
你若惹了她,那便是你自己的不是了。
他想著,忽然覺得有些微妙。
這馭下的手段,竟像是天生的。
是巧合麽?
他抬眸,正對上鏡中那雙含笑的眼睛。
那眼睛清亮亮的,盛著的隻有歡喜,隻有欣賞,隻有對他這一身白衣的滿意。
彷彿她心裏隻裝得下這些。
他道:“還是姝姝的眼光好。”
這一聲“姝姝”喚得自然順口,不過兩三日的功夫,他竟已習慣了這般喚她。
今天也是時候了。
該讓她鬆口,許他出這景蘭苑。
“姝姝,今日春日宴,我可否同去?”
喬書儀從鏡中睨了他一眼:
“你想去?”
“這般盛大的日子,以前未曾見識過,且在景蘭苑這幾日,確是有些……無聊了。”
話音落下,他便覺鏡中那道目光微微一變。
“讓你一直待在景蘭苑,一直待在我身邊——你很無趣?”
宗政珩心中猛然一緊。
這幾日的相處,他太清楚了——
這個問題,答錯了,便是她發瘋的開始。
輕則冷言冷語,重則又是一頓折騰。今日這春日宴,他便別想踏出景蘭苑半步。
他定了定神,語氣溫馴:
“非也。”
“是姝姝今日要離開景蘭苑,獨留我一人在此。”
“這幾日,我已將景蘭苑逛遍了。若是姝姝還不在……那便真是有些無趣了。”
鏡中那雙眼睛盯著他看了片刻,審視漸漸褪去,換上了幾分笑意。
宗政珩不愧是皇帝,演戲也是一流。
“可,”她歪了歪頭,“今日春日宴上,會來許多貴族小姐。讓她們看見你這般俊美的模樣,我會吃味的。”
“姝姝,我可戴上麵具。”
“我的臉,隻讓姝姝一人看。”
這話說得乖順,說得貼心,說得喬書儀眉眼彎彎。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話裏藏著幾分真心。
他本就不想讓人看見他的臉。
在景蘭苑倒是無妨——
反正待王府覆滅那日,這苑中上上下下——都得死。
可春日宴不同。
各州權貴雲集,人多眼雜。
他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大璋天子曾在晉安王府給一個瘋女人當男寵。
這等恥辱,若是傳了出去,他這皇帝的臉麵往哪兒擱?
至於喬南宇——
喬南宇是先帝親封的異姓王,鎮守晉州十餘年,早已是一方土皇帝。
可這十年間,他從未入京朝見,更不曾見過龍顏。
先帝駕崩時,他稱病不來。
新帝登基時,他隻派了個屬官送上賀表。
這樣的臣子,怎會認得他這位新帝?
麵具一戴,他便隻是“執圭”。
嗬。
宗政珩當真是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
什麽參加春日宴,分明是想借機去賬房罷。
可那又如何?
她喜歡看他這樣——明明心裏藏著千百個算計,麵上卻要做出一副溫馴模樣,費盡心思哄她開心。
喬書儀站起身,走到一旁衣架前。
那裏掛著兩套衣裙,一左一右,皆是今年新製的春裝。
喬書儀回眸,笑意盈盈:
“執圭,你幫我選一選——今日穿哪一套?”
她微微歪了歪頭,烏發間新插的步搖隨之輕晃,墜下細碎的光。
“看看我們二人是否心意相通,若是相通,今日便帶你一同前去,如何?”
宗政珩目光在兩套衣裙上緩緩掠過。
左邊那套,團蝶百花,豔麗張揚,像極了她的性子——囂張跋扈,恨不得讓天下人都看見她的光彩。
右邊那套,古紋雙蝶,素雅飄逸,層疊的裙擺如水波蕩漾,別有一番風流婉轉。
他抬手指向右邊:
“這套。”
喬書儀挑眉,眼中興致更濃:“哦?為何?”
“春山淡冶含遠意,秋水為神玉為骨。”
“姝姝生得一雙遠山含黛的眉,眸中藏著一汪秋水,冰肌玉骨,豈是繁花俗錦能配得上?左邊那套太豔,豔則俗,反倒汙了姝姝的清姿。”
“右邊這套,素雅飄逸,裙擺如水,正襯姝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之姿。穿上它,便是——”
他微微傾身,聲音輕了幾分: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輕極緩,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芙蓉帳暖度**?
他這是在……色誘?
為了出這景蘭苑,宗政珩當真是拚了呢。
又是選衣裳,又是作詞誇人,一句“春山含遠意,秋水為神玉為骨”,倒真是說到她心坎上了。
她今日畫的便是遠山眉,秋水眸。
他竟看出來了。
不止看出來,還能化作這樣一句詞,不露痕跡地誇進她心裏。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這世上,沒有什麽男人是真的不會哄人的。
無非是看他願不願意哄,值不值得他放下身段去哄罷了。
她原以為宗政珩這樣的人,滿心滿眼都是兵法謀略、帝王權術,哪裏會懂什麽風花雪月、詩詞歌賦。
可如今看來,他不僅懂,還會用。
且用得很是時候。
喬書儀眸中笑意一點一點漾開。
她撫摸了下他的臉:
“執圭,你這張嘴,當真是越來越會哄人了。”
“好,便依你,就這套吧。”
“我們心意相通,所以,今日你便陪我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