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書儀踏進景蘭苑,步履輕盈,唇角噙著笑意。
拂枝立在廊下,遠遠瞧見她這副模樣,懸了一日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
小姐心情不錯。
她迎上前去,屈膝一禮:
“小姐,您回來了?”
喬書儀腳步未停,隻隨口問道:
“今日執圭都做了些什麽?”
拂枝跟在身後,一一稟來:
“執圭公子一直在您屋子裏養傷。早晨起來打了一套拳,活動了一番筋骨。午後又在院子裏走動了約莫半個時辰,奴婢瞧著,精神比前兩日好多了。方纔用了晚膳,這會兒又回您屋裏了。”
喬書儀點點頭,沒再多問。
她不在,那人自然是要把她的景蘭苑摸個底朝天。
倒也正常。
她抬步往正房走去,推開門的刹那,眼前的一幕卻讓她腳步猛然頓住。
下一瞬,她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榻上。
宗政珩正倚坐著,裏衣半敞,露出胸前精壯的肌理。
一名嬤嬤跪在榻邊,手中拿著藥膏,正往他背上的鞭傷上塗抹。
宗政珩餘光瞥見有人進來,抬眸望去,見是她,正要開口——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落在他臉上。
力道之重,打得他臉偏向一側,半邊臉頰瞬間浮起紅痕。
宗政珩的眼神凝固了。
他緩緩轉過臉,漆黑的眼眸就這麽望著喬書儀。
一旁的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麵,聲音發顫:
“小姐……”
喬書儀低頭看她:
“滾。”
嬤嬤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不敢多留一瞬。
屋內隻剩他們二人。
宗政珩站起身,目光陰騭。
這個大小姐,又怎麽了?
是他哪裏惹到她了,還是她在外麵受了什麽氣,發泄在他身上。
之前他差點真以為這瘋女人對他是喜歡的,是有那麽一點真心的。
嗬。
誰的喜歡是動輒打罵!
“執圭,我不過離開半日,你便學會招蜂引蝶了?竟然讓別的女人碰你!”
執圭怔住。
別的.......女人?
他咬牙切齒道:“姝姝......那是個四五十歲的嬤嬤。”
“那又如何!執圭,我會嫉妒的!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你跟別人有一點點親密——你是我的!”
宗政珩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是真的……無法理解這個女人的腦子。
她到底是真的不能容忍他與旁人接觸,還是隻是借題發揮、故意找茬?
若是個丫鬟給他上藥,她生氣,他勉強能懂。
畢竟丫鬟年輕,她醋了,倒也說得過去。
可他尋的不過是個年過四旬的嬤嬤,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都能當他孃的年紀了——
就這樣,她也能發瘋?
他張了張嘴,一肚子反駁的話湧到嘴邊。
他想說——
你把我扔在這兒一整天,我後背的傷還疼著,上藥有錯嗎?
嬤嬤是你院裏的人,又不是我從外頭找來的,你發的哪門子瘋?
你能不能講點道理?
可話湧到嘴邊,對上她泛紅的眼睛,他又嚥了回去。
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平靜。
“姝姝……是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他一認錯,宗政珩就看見她眼底翻湧的瘋狂,一點一點退了。
那雙眼睛重新變得清澈,變得無辜,甚至變得.......委屈。
他暗暗鬆了口氣,甚至忘了方纔挨的那一巴掌,忘了臉頰上火辣辣的疼。
喬書儀指尖撫上他被打的左臉:
“執圭,疼不疼?”
“執圭,你是我的,你不要和別人親密,好不好?我方纔進來,看見她給你上藥,一下子就……失去理智了。”
“我那樣喜歡你的臉,卻打了你的臉。你可以想見……你方纔的行為,讓我多麽傷心,多麽難受。”
荒謬!
她打了他,她還要他來哄她。
她發了瘋,她還要他來認錯。
可他能說什麽呢?
他隻能垂下眼,聲音低低的:
“不疼。”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是我錯了。”
喬書儀聞言,慢慢綻開一個笑容。
她撲進他懷裏,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
“執圭,你真好。”
宗政珩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胸口的腦袋,看著微微顫動的烏發,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人相擁片刻,室內隻餘燭火嗶嗶的輕響。
喬書儀終於從他懷中退開,拉著他的手重新在榻上坐定。
她望著他,目光盈盈,像是含著一汪春水:
“執圭,我重新給你上藥,好不好?隻是別人上的藥在你背上,我不舒服,先給你洗幹淨,再重新上藥,好不好?”
宗政珩:“…………”
“好。”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將一背縱橫交錯的鞭傷露出來。
帕子浸了涼水在傷口上摩擦。
每一次摩擦都帶著疼痛。
宗政珩咬緊後槽牙。
這瘋女人,是在折磨他?
他默默數著自己的呼吸,將疼痛一點一點嚥下去。
等喬書儀終於將帕子放下,他緊繃的脊背才鬆弛下來。
隨即,溫熱的手指蘸著藥膏,落在他的傷口上。
現在是小心翼翼的疼惜,與他方纔受的那場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放鬆了,閉著眼睛享受著片刻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