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喬書琴腳步一頓。
她看見了什麽?
從小到大不可一世的喬書儀,此刻竟靠在廊柱上,眉眼間流露出一絲從未見過的惆悵。
喬書琴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喬書儀,闔府上下無人敢惹、連爹都捧在手心裏的喬書儀,她也有愁事?
喬書琴心裏翻湧起說不清的滋味。
她記事的時候已經成了庶女,但這些年,她娘老是在她耳邊唸叨,是柳金玉母女搶走了她們母女的一切。
再加上這些年,喬書儀過得比她好一萬倍,她自然也就恨上了柳金玉母女。
這些年,她和娘不是沒告過狀。
喬書儀搶了她的首飾,告了。沒用,爹說妹妹小,讓著她。
柳金玉苛待她們母女,告了。沒用,爹說夫人管著內宅,是正理。
喬書儀打罵她們院裏的下人,告了。還是沒用,爹說嫡女教訓幾個奴才,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即便有些事是她與母親從中作梗,但父親從不問青紅皂白,樁樁件件都偏袒柳金玉那對母女。
這份偏心,更叫人難受。
後來她學乖了,不告了。
忍著,讓著,小心翼翼地活著。
可每次看見喬書儀那副要什麽有什麽的張揚模樣,她還是忍不住嫉恨。
憑什麽?
憑什麽她喬書儀就能活得這樣恣意,這樣囂張,這樣肆無忌憚?
昨日那一跪,更是將她心底的恨意燒到了頂點。
她不過是路過,不過是說了幾句話,不過是動了那麽一點點惻隱之心——
喬書儀便讓她跪了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雖然最後她裝暈,隻跪了一個時辰便將她送回了院子。
可心中的屈辱,比身體上的疼痛還讓她難受。
喬書琴咬了咬唇,眼底閃過一絲暗色。
若是有朝一日能讓喬書儀跌下神壇,讓她也嚐嚐那種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
她什麽都願意做。
什麽都願意。
喬書琴深吸一口氣,斂了眼底的情緒,換上一副關切的模樣,款款走上前去。
“書儀,你怎麽靠在廊柱上發呆?可是遇到什麽不舒心的事兒了?”
她說著,目光暗暗打量著喬書儀的神色。
喬書儀這個人,藏不住心思。
從小到大,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全寫在臉上。
若是能試探出什麽……
喬書儀聞聲抬眸,臉上方纔的惆悵已消失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盈盈笑意。
“姐姐身體可恢複了?我聽拂枝說你昨晚暈倒了,怎麽今兒就出來散步了?”
喬書琴臉上的笑微微僵住,訕訕道:
“是……還有些不舒服,不過後日就是春日宴了,我想去試試新到的衣裳,看合不合身。”
喬書儀望著喬書琴那雙眼睛——
眼底藏著畏懼,也藏著恨意,像是一隻被逼到角落的貓,既不敢伸爪子,又不甘心就這麽縮著。
她忽然笑了。
或許……她知道該怎麽救娘了。
“那姐姐可要好好挑一挑,我聽娘說,她準備在春日宴上給你挑個夫婿呢。姐姐也到了該籌備婚事的年紀了。”
喬書琴聞言,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
她垂下眼,指甲悄悄掐進了掌心。
柳金玉給她挑夫婿?
這些年,她和她娘在爹爹麵前告了多少狀,使了多少絆子,柳金玉豈會不知?
麵上不顯,不過是礙著爹爹罷了。
如今終於讓她逮著機會,能在她的婚事上做文章,誰知她會給自己挑個什麽樣的人?
她咬著唇,低低應道:
“嗯……姐姐曉得的。”
喬書儀點點頭,望著喬書琴轉身離去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深了下去。
謀反這樣的重罪,抄家滅族,無一倖免。
要想活命,除非——不是喬家人。
而要讓柳金玉活著,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喬南宇休了她。
隻要她不再是喬家婦,喬家的罪便落不到她頭上。
朝廷抄家滅族,也抄不到一個被休棄的前妻身上。
可喬南宇怎麽可能輕易放手?
柳金玉是他的財庫,是他養兵的銀子來源。
除非有什麽事情,讓他覺得這個女人留不得了,讓他必須、立刻、馬上休了她——
比如,被戴了綠帽子。
喬書儀望著喬書琴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一點一點聚攏起來。
喬書琴母女恨她娘,恨了這麽多年。
若是給她們一個機會,一個可以名正言順扳倒柳金玉的機會——
她們會不動心麽?
她們會不抓住麽?
喬南宇那樣要臉麵的人,如何能忍?
至於柳家的錢,有她喬書儀在,喬南宇還是可以名正言順地從柳家拿錢。
喬書儀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她親手給柳金玉潑了一身髒水,讓母親背負了“不貞”的罵名。
可比起死,這點委屈算什麽?
活著纔有以後。
活著才能解釋,才能洗清,才能讓母親明白她的一片苦心。
至於喬書琴母女會怎麽想、怎麽做——那是她們的事。
她隻是給了她們一個機會。
一個報複柳金玉的機會。
一個讓她們以為自己終於贏了的機會。
至於這個機會背後藏著什麽,她們永遠不會知道。
喬書儀轉過身,望著天邊最後一絲餘暉,唇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漾開。
除了娘,她不在乎任何人。
喬家那些無辜的、不知情的、被牽連的——
她救不了。
這個世界的律法就是如此。
就算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就算他們從沒參與過,又能如何?
律法不講情麵。
她也不是救世主。
她隻想救那一個。
那個把她捧在手心裏寵了十六年的女人。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