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柳金玉後,喬書儀轉身,往王府東邊的賬房走去。
賬房是喬南宇的心腹掌管,平日裏外人不得擅入。
可喬書儀不同,這賬房她來過不知多少次——每次都是來支銀子花銷的。
賬房先生見她來了,連忙起身相迎,堆著笑問:
“小姐可是要支銀子?要多少,小的這就去取。”
喬書儀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懶洋洋道:
“不支銀子,把近三年的賬冊搬來我瞧瞧。”
賬房先生一愣:
“小姐看賬冊做什麽?”
“我娘說我花錢太厲害,讓我心裏有個數。搬來便是,哪那麽多話。”
喬書儀在王府裏的威嚴,那是打小就種下的根兒,深著呢。
她要罰誰,纔不管你是誰的人。
王爺的心腹如何?
隻要惹了她不高興,那也是說罰就罰。
賬房先生深知這位祖宗的脾氣,當下不敢再多嘴,隻連連應著。
一溜煙兒鑽進後間,不多時便抱出一摞厚厚的賬冊來,在她麵前整整齊齊碼好。
他垂手立在一旁,麵上恭敬,心裏卻是不以為然的。
左右這位大小姐從小不學無術,學堂裏的夫子都被她氣走了三個。
便是給她賬冊,她也多半是翻著玩兒,能看出什麽名堂來?
果然,他偷眼瞧去。
小姐隨手翻開一本,目光掃得極快,一頁一頁翻過去,跟翻閑書話本子似的。
賬房先生放了心,悄悄退到一旁,自顧自撥弄算盤去了。
他哪裏知道,喬書儀這“不學無術”的名頭,從頭到尾就是個誤會。
她自打落地起,便帶著前世的心智。
旁的孩子還在咿呀學語,她已能將《三字經》倒背如流;旁的孩子還在認字描紅,她已悄悄翻完了父親書房裏半架書。
可這事兒她不能說,隻能裝。
於是學堂裏,夫子講上句她能接下句,夫子佈置功課她片刻便寫完,剩下的時辰便隻能東張西望、百無聊賴。
夫子隻當她是敷衍應付,卻不知她是真的無事可做。
日子久了,“晉安王嫡女不學無術”的名聲便傳了出去。
柳金玉自己不愛讀書,自然也不會拿學問去苛求女兒。
隻要閨女高高興興的,旁的都是小事。
於是便成就了今日的喬書儀——
旁人都以為她隻會吃喝玩樂、花錢使性,卻不知這些年,她悄悄學會了多少東西。
算術,她過目不忘。
琴棋書畫,她都有涉獵。
古代日子無聊,學東西是唯一能打發時間的法子。
要是知道喬南宇有謀反的打算,她應該去學些兵法謀略,倒是比這些風花雪月的玩意兒有用。
隻是一樣,她今兒學琴,明兒學畫,後兒又去翻棋譜,落在外人眼裏,便成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樣樣都碰,樣樣不精。
久而久之,便更坐實了不學無術的名頭。
喬書儀也懶得解釋。
樂得清淨。
此刻她翻著賬冊,目光如電,專挑那些大筆銀錢的往來細看。
旁人以為她是在胡亂翻著玩,卻不知她一目十行,已將那些數字盡數收入眼底。
看著看著,她看出了門道。
王府的進項主要有兩處:
一是喬南宇的俸祿、封地稅收、以及朝廷撥給晉州的軍餉。
二是柳家陪嫁過來的銀子,以及這些年柳金玉從孃家陸陸續續拿來的貼補。
而出項,則分得清清楚楚。
喬南宇的銀子,大部分用於王府日常開銷——修繕府邸、添置傢俱、采買器物、發放下人月錢,還有一大部分,記在了“小姐支用”的名下。
她的吃穿用度,她的首飾衣裳,她那些流水般花出去的銀子,都記在喬南宇的賬上。
而柳金玉的銀子,去處卻模糊得很。
“采買”“物料”“雜項”“各處支用”——翻來覆去就是這麽幾個詞,一筆一筆,少則幾百兩,多則上萬兩,從柳金玉的陪嫁銀子裏劃出去,記在王府公中賬上,然後消失在這些含糊的名目裏。
喬書儀合上賬冊,唇角浮起一絲冷笑。
喬南宇當真是算計得精妙。
他自己的銀子,光明正大地花——花在王府,花在她這個嫡女身上。
而柳金玉的銀子,則被他悄無聲息地挪走。
可柳金玉不知道。
因為喬南宇告訴她,女兒花錢如流水,她那些銀子,都被喬書儀花掉了。
柳金玉信了。
喬書儀確實花錢厲害,從小要什麽買什麽,金山銀山也架不住這般花銷。
銀子花得快,那不是理所當然麽?
她以為她在養女兒。
卻不知她是在養丈夫的私兵。
喬書儀她合上賬冊,站起身來:
“看完了,確實花了不少,往後我省著些。”
賬房先生連連點頭,也不敢多問,隻恭恭敬敬送她出門。
*
喬書儀獨自走在景蘭苑外的小徑上,腳步比平日急了些,裙裾拂過路邊的花草,帶落幾片花瓣。
她心裏煩。
那些從柳家流進來的銀子,都去了城外那些見不得人的地方。
可她不能告訴母親。
她這個娘,她太瞭解了。
一根筋,認死理。
這十幾年被喬南宇捧在手心裏寵著,更是寵得沒了腦子。
在她眼裏,喬南宇就是天。
若是現在跑去告訴她:娘,你愛的那個男人一直在利用你,那些銀子都被他拿去養私兵了,他等著謀反呢——
她會信麽?
隻怕話還沒說完,柳金玉便要捂她的嘴,嗔怪她胡說八道,編排自己父親。
便是把賬冊甩在她臉上,把證據掰開了揉碎了告訴她,她也會說:
“你爹自然有他的難處。”
“男人家的事,咱們婦道人家不懂。”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便是要謀反……那我也隻能跟著。”
這就是她最怕的。
不是怕母親不信,而是怕母親信了之後,依然選擇站在喬南宇那邊。
這世道,對女人太苛刻了。
從小便教她們三從四德,教她們出嫁從夫,教她們要以夫為天。
柳金玉便是如此。
她愛喬南宇。
這份愛裏頭,有真心,有癡心,也有被灌輸進骨子裏的“從一而終”。
就算有一日喬南宇的罪名坐實,就算喬家滿門抄斬,隻怕她也會覺得——那是命,那是劫,那是她該受的。
然後跟著喬南宇,一起赴死。
喬書儀靠在路邊的廊柱上,望著天邊的雲,長長吐出一口氣。
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