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假好心,真試探------------------------------------------。。步子不快,但穩當。春草跟在身後,兩隻手虛虛地伸著,隨時準備去扶,但一直冇有找到出手的機會。,佈局卻極規矩。前院是陸懷仁會客理事的地方,門臉體麵,迎來送往;中院住著他和柳若煙,正房廂房一應俱全,院子裡還種著兩株桂樹,秋日裡滿院甜香;後院住女眷,擠著幾個不得勢的妾室和未出閣的女兒。。從後院再往西走,穿過一道月洞門,再拐過一條窄長的走廊,才能看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院子不大,夾在兩堵高牆之間,陽光照不進來,風卻灌得暢快。夏天潮氣重,被褥總帶著一股曬不乾的黴味;冬天冷風從門縫窗縫裡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割人。整個府裡,這是最差的院子,連下人們都不願意靠近。原主在這裡住了十五年,從一個小女孩長到十五歲,冇有出過幾次院門,冇有見過幾次外人,像一株種在背陰處的草,瘦弱、蒼白、無人問津。。一圈,兩圈,三圈。她數著步子,也數著日子。第五天了。傷口結了痂,不再流血,隻是癢,癢得人想伸手去抓。她忍住了。抓破了會留疤,留疤是小事,耽誤了走路纔是大事。她必須儘快恢複體力,因為接下來要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這副身體撐得住。,放在廊下陽光最好的位置。“姑娘,走累了吧?坐會兒。”,坐下來。竹椅有些年頭了,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一坐上去就吱呀作響。她把柺杖靠在牆邊,伸直了腿,閉上眼,讓陽光落在臉上。秋日的陽光不烈。不像夏天那樣毒辣,也不像冬天那樣稀薄。它溫溫的,軟軟的,落在臉上像是一隻乾燥溫暖的手,輕輕覆著她的眼皮。如果能一直這樣曬著太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該多好。但她不能。她冇有這個資格。。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有輕有重,有快有慢,夾雜著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腳步聲越來越近,穿過走廊,穿過月洞門,直奔這座偏僻的小院而來。。她慌忙去撿,聲音壓得極低:“姑娘,有人來了。”。她冇有慌,也冇有急著站起來。她隻是慢慢睜開眼,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從容得像是在等一個預約好的客人。,人影出現了。,年約二十七八,身著一件藕荷色褙子。那褙子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錦,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不是尋常人家能穿得起的。頭戴赤金銜珠步搖,每走一步,那顆珠子便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悅耳的聲響。麵容姣好,眉目間自有一股風流意態,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那笑意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弧度恰到好處,像是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遍才找到的最佳角度。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嬤嬤。丫鬟手裡捧著食盒,嬤嬤挺著胸脯開路。排場不大,但氣場不小。。,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姨娘”。
在原主的記憶裡,柳若煙是一個模糊的、灰暗的、帶著恐懼濾鏡的形象。原主每次遠遠看見她,都會下意識地低頭、縮肩、繞道走。但親眼所見,又是另一回事。不得不說,柳若煙確實有幾分本事。她的美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過目不忘的驚豔,而是一種讓人舒服的、如沐春風的美。她懂得把自己最好看的角度展現出來,懂得用衣飾和妝容彌補不足,懂得用恰到好處的微笑和目光控製彆人的情緒。這種人,最難對付。因為她不會給你明刀明槍,她會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往你心口上紮一根針。
“晚棠,可好些了?”柳若煙走近,語聲關切得像親姐姐在問候親妹妹。她微微彎腰,目光在李思檸臉上停了一瞬,“這幾日我一直想來看你,又怕擾了你養傷。今日見你氣色好轉,我這心裡纔算放下。”
李思檸看著她做戲,心中毫無波瀾。她見過比這更精湛的表演。實驗室答辯的時候,導師麵對評審專家的質疑,笑容比這真誠一百倍,語氣比這親切十倍,轉頭就把專家罵得狗血淋頭。一個地主家的小妾,演技再好,能好過在學術界摸爬滾打三十年的老狐狸?
“多謝姨娘掛念。”李思檸撐著柺杖站起來,微微欠身,動作不急不緩,語聲不高不低,“晚棠已無大礙。”
柳若煙的目光在她臉上徐徐遊走,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試探著獵物還藏著幾分力氣。她在找——找恐懼,找慌張,找怨恨,找任何可以拿捏的破綻。可那張臉上乾乾淨淨,什麼多餘的情緒都冇有。不卑不亢,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恰恰是她柳若煙最擅長的那一套。
李思檸的表情像一潭死水,冇有風吹,冇有漣漪,連一片落葉都冇有。她不是故意板著臉,而是真的冇有什麼情緒波動。在她眼裡,柳若煙不是一個需要害怕的敵人,而是一個需要解決的變數。變數不需要恐懼,隻需要計算。
“你爹這幾日也惦記著你呢。”柳若煙收回目光,重新掛上笑容,聲音放得更軟了些,“隻是公務繁忙,不得空來看你。”
李思檸幾乎失笑。陸懷仁惦記她?惦記她死冇死還差不多。原主在府裡活了十五年,陸懷仁正眼看過她幾回?十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現在突然惦記了?是因為她捱了打,還是因為她差點死了?都不是。是因為柳若煙說他該惦記了,他就惦記了。
“爹公務繁忙,女兒不敢叨擾。”她順著話頭答,語態恭敬而疏離,像是一個稱職的下屬在向上級彙報工作。不親不疏,不遠不近,正正好好。
柳若煙見她不接招,又換了一個話題。她的換話題功夫也是一絕——不露痕跡,不著煙火,像是閒聊中自然而然想起的。
“你孃的病如何了?我讓人送了些補品過去,你記得讓她吃。”
來了。
李思檸在心裡冷笑。補品?什麼補品?昨天王媽媽送來的那盅雞湯?還是前天丫鬟端來的那碗燕窩?那些東西她連蓋子都冇掀開,就讓春草原封不動地端回去了。不是她多疑,是這府裡的東西,吃進嘴裡的每一口都有價碼。今天吃了她的補品,明天她就要你還。
“多謝姨娘。”李思檸微微低頭,“隻是大夫說,孃親眼下不宜進補,清淡飲食為佳。姨娘所贈補品,我已讓人退了回去,還望姨娘莫怪。”
柳若煙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補品被退回這件事,她當然已經知道了。訊息當天就傳到了她耳朵裡——王媽媽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把食盒往桌上一頓,恨恨地說:“那丫頭不識抬舉。”柳若煙當時冇說什麼,隻是笑了笑。但她心裡已經記下了這一筆。今天她親自來,就是想看看這個嫡女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可她冇想到的是,李思檸會當著她的麵、當著下人的麵,把這件事挑得明明白白。這不等於在說:我知道你送補品不是好意,我不吃你這一套?
“晚棠這是跟姨娘生分了。”柳若煙的語氣微微冷了下來。那冷意很淡,像一杯熱茶擱久了,從指尖能感覺到溫度在降,但還冇到涼透的地步。
“姨娘說笑了。”李思檸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平靜得像一麵冇有風的湖,深不見底,也看不見底,“女兒隻是遵醫囑。”
四目相對。
空氣忽然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遠處廊下有丫鬟在低聲說話,能聽見牆外街上小販的叫賣聲隱隱約約地傳來,能聽見春草在身後屏住的呼吸聲。安靜到李思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不急不躁,穩定得像節拍器。
春草在旁邊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她的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王媽媽的臉色也不好看,嘴角往下撇著,像吞了一隻蒼蠅。兩個小丫鬟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影子,鑽到地縫裡去。
柳若煙先移開了目光。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剛纔淡了幾分,像一杯茶續了三次水,顏色和味道都薄了。她伸出手,在李思檸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傳遞著兩層資訊:我是長輩,你是晚輩;我讓著你,不是因為我怕你。
“好好養傷。”她說,“過些日子你爹氣消了,姨娘替你說說好話。”
言罷,她收回手,轉身離去。王媽媽緊跟其後,兩個丫鬟小碎步追上去。一行人穿過院子,穿過月洞門,拐過長廊,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在風裡。
李思檸目送她們的背影消失,慢慢坐回竹椅上。竹椅吱呀一聲,像是在替她歎氣。她拿起手邊那杯茶。茶是早上泡的,早已涼透,入口又苦又澀。她冇皺眉,一口一口地喝完。
春草湊過來,蹲在她腳邊,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姑娘,柳姨娘今日來……”
“來試探我的。”李思檸放下茶杯,“看看我捱了一頓打之後,是怕了還是恨了。”
“那您……”
“我既不怕,也不恨。”李思檸說,“我怕或不怕,她都要對付我。恨或不恨,都改變不了什麼。所以不如讓她看不透我。”
春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不懂什麼叫“看不透”,但她覺得姑娘今天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柳姨娘走的時候,臉上的笑是硬的。她在府裡這麼多年,從冇見過柳姨孃的笑是硬的。
李思檸冇有再多說。她在心裡給柳若煙畫了像:小聰明,無大略。這種人精於算計,但隻算得了一步、兩步,算不到三步之外。她能看見眼前這塊絆腳石,卻看不見整條路的走向。眼下她確實難纏,像一團亂麻,解不開也剪不斷。但時日一長,她自己就會摔在自己的算計上——因為算計太多,就會漏算;漏算一次,就是滿盤皆輸。
而她,最不怕的就是耗。
窗外的天,快黑了。秋日的白天短,太陽一偏西,光線就迅速暗下去。院牆上最後一片餘暉,正一點一點地收攏,像一隻合攏的手掌。春草收拾了茶碗,起身去點燈。一盞小小的油燈擱在窗台上,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把李思檸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站起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回屋裡。
明天,柳姨娘還會出什麼招?她倒有些期待了。不會讓她等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