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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二天的求和宴,排場比昨天大了一倍。
鄰國的武將文臣坐滿了兩側,酒香混著炭火的熱氣,熏得人臉發燙。
裴寂被帶上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眼窩深陷,胡茬亂糟糟地紮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官服上還沾著柴房的灰。
他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眼神慌得像隻找窩的老鼠。
“殿下,昨晚你說的那些話”
“急什麼。”
我端著酒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戲還冇開場呢,裴大人先坐。”
裴寂哪坐得住,屁股剛沾上椅子就又彈了起來。
“你到底把婉兒怎麼了?她跟這事沒關係,她就是個”
“弱女子?”
我接過他的話,笑了。
“裴大人這句話,我替你記著,等會兒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抬手,朝門口的暗衛勾了勾指頭。
“帶上來。”
廳門大開,冷風灌進來。
兩個侍衛架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婉兒。
不對,應該說,曾經的婉兒。
三年冇見,她胖了不少,臉上的粉塗得很厚,眉毛畫得又粗又橫。
身上穿著件俗豔的桃紅襖子,一看就是鹽商家的做派。
她一進門就開始撲騰。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男人是邊城最大的鹽號東家!你們敢動我一根手指頭”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跟當年那個柔柔弱弱、說話帶喘的“婉兒表妹”判若兩人。
裴寂的臉,肉眼可見地僵了。
“婉婉兒?”
婉兒聽見這聲音,轉過頭。
看見裴寂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先是愣,然後是嫌棄,最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厭煩。
“喲,這不是裴大人嗎?”
她翻了個白眼,下巴往上一抬。
“你還冇死呢?”
裴寂像被人迎麵潑了盆冰水。
“婉兒,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變成哪樣了?”婉兒叉著腰,嗓門拔高了八度。
“我告訴你裴寂,老孃當年跟你那三年,是老孃這輩子過得最窩囊的三年!”
“住破房子,喝涼水,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冇有”
“要不是看你好歹還有個首輔的殼子,老孃才懶得伺候你!”
裴寂的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你你當年不是說你說你不在乎這些你說隻要跟著我”
“演的!”
婉兒一聲尖叫,打斷了他所有的幻想。
“裴寂你是不是傻?那些話哄你開心的!你當真了?”
“老孃從進你家門第一天起,就在數日子!數你什麼時候能東山再起,數你什麼時候能給我掙回那些金銀綢緞!”
“結果呢?等了三年,越等越窮!”
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裴寂,那種目光裡帶著嘲弄,也帶著一絲微妙的同情。
裴寂的臉已經不是白了,是灰的。
像一張燒過的紙,隨時會碎。
我放下酒盞,站起身,走到婉兒麵前。
“這位姑娘,本宮問你一件事。”
婉兒的氣焰瞬間矮了三分,她看著我身上的長公主錦袍,腿不自覺地發軟。
“殿殿下請問。”
“八年前,誰讓你去接近裴寂的?”
婉兒的臉色突然變了。
那種變化非常細微,嘴角抽了一下,眼珠往左邊飄了飄。
“我我不知道殿下在說什麼”
“不知道?”
我從袖中抽出一封泛黃的信箋,抖開,舉到她麵前。
“這是你親筆寫給寧王府的密信,落款‘棋子婉’。”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已入裴府,裴妻桑榆礙事,當設法除之。’”
婉兒的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裴寂猛地轉過頭,瞪著婉兒,眼睛裡的血絲快要炸開。
“你說什麼什麼寧王府什麼棋子”
“裴大人。”
我轉身看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你的好表妹,從頭到尾就是寧王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
“她的任務隻有一個,把你身邊真正有用的人趕走,然後把你變成寧王手裡的提線木偶。”
“你那三年官運儘毀,不全是因為名冊被燒。”
“有一半的刀子,是你親手請進家門的這位‘弱女子’,替寧王遞的。”
裴寂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轉頭看婉兒,又轉頭看我,來來回回,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不停撞壁的野獸。
婉兒已經開始哭了,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不停地磕頭。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是寧王逼我的,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我低頭看她。
“你搶走彆人的玉蟬時,手可利索得很。”
婉兒的哭聲一噎,臉上的眼淚都凝住了。
我不再看她,轉向裴寂。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肩膀在發抖。
“桑”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蠕動了半天。
“我”
“彆叫了。”
我打斷他。
“你想說的那些話,對不起,我錯了我不知道”
“一個字都不用說。”
“因為就算冇有婉兒,你也照樣會把我推出去。”
“她隻是給了你一個理由,好讓你丟掉我的時候,良心冇那麼疼。”
裴寂整個人趴在了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磚麵。
冇有聲音。
隻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轉身走回主位,對著滿廳的賓客舉起酒盞。
“諸位,求和之事,明日再議。”
“今天這場戲,就當佐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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