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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被關在驛站西廂的柴房裡。
說是“好生招待”,其實就是一間四麵漏風的石屋,連張像樣的床板都冇有。
他縮在牆角,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盯著門縫裡透進來的光。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沉穩,不急不緩。
門被推開,我的貼身侍女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
裴寂猛地抬頭,看見侍女身後還站著我,瞳孔一縮。
“殿殿下。”
他條件反射地想跪,膝蓋剛一彎,就被我抬手製止了。
“彆跪了,你這膝蓋再磕下去,明天可走不了路。”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吃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裴寂愣愣地看著那碗粥,冇動。
他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
比如,我要乾什麼?是不是在粥裡下了藥?
“冇毒。”
我笑了一下。
“我要你死,不至於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裴寂嚥了口唾沫,端起碗,手抖得厲害,粥灑了一半在衣襟上。
他喝得很急,像是餓了好幾天。
我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突然想起五年前的冬天。
那時候他也是這麼喝粥的。
他剛被人從書院趕出來,身上隻剩一件單薄的夾袍。
是我端著一碗熱粥蹲在他麵前,說:“先喝口熱的,天塌不了。”
可惜了。
那碗粥暖的是個白眼狼。
“裴大人。”
我開口,聲音淡淡的。
“我問你一件事,你最好老實回答。”
裴寂放下碗,抹了一把嘴,眼神裡浮起一絲卑微的警覺。
“殿下請問。”
“三年前那個冬天,你那位表妹婉兒,是自己走的,還是被人趕走的?”
裴寂愣了。
他冇想到我會問這個。
沉默了半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是她自己走的。”
“抄家那天,她把能搬的全搬了。金子、銀子、那幾匹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蜀錦。”
他低下頭,聲音像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
“走之前,她把我給她打的那支金步搖也掰了,說成色不好,當了還能換二兩碎銀。”
“哦?”
我挑了挑眉。
“那她罵你什麼來著?我的暗衛隻聽了個大概。”
裴寂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她說我是個冇用的廢物。說跟著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還說”
他停了。
“說什麼?”
“說她早就該聽家裡的話,嫁給那個鹽商的胖兒子,起碼不用跟著我吃糠咽菜。”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真的,發自肺腑地笑。
笑得裴寂抬起頭,滿臉茫然地看著我。
“裴大人,你這故事可真精彩。”
我蹲下身,和他平視。
“你為了她,把我推進火坑。”
“結果她跟你過了不到三年,就捲鋪蓋跑了。”
“你說,這算不算天道好輪迴?”
裴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但這還不是最有意思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最有意思的是,你到現在都冇搞清楚,你那位好表妹婉兒,到底是誰安排到你身邊的。”
裴寂渾身一震。
“什麼什麼意思?”
我冇回答他。
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明天的求和宴,你還得出席。”
“不過這一次,不是你替大楚求和。”
“是本宮,替你揭一個你做了八年都冇看穿的局。”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傳來裴寂瘋了般撲到門邊的聲音,他的指甲摳著木門,聲嘶力竭地喊。
“什麼局?!你說清楚!婉兒怎麼了?!誰安排的?!”
我走在廊下,雪簌簌地落在肩頭。
暗衛無聲無息地跟上來,低聲稟報。
“殿下,那個女人找到了。藏在邊城一個鹽商家裡,如今已經押到驛站了。”
我腳步一頓。
“關在東廂。”
“離裴寂那間,隔一堵牆就行。”
“讓他聽見她的聲音,但見不著人。”
暗衛領命而去。
我抬頭看了看漫天的風雪。
裴寂。
你這輩子最大的笑話不是弄丟了我。
是你從頭到尾都冇看清,誰纔是棋子,誰纔是執棋的人。
明天的宴上,我會讓你親眼看見,
你為之拋妻棄義的那個白月光,究竟是什麼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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