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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靜得能聽見炭火裂開的聲音。
裴寂跌坐在碎瓷片上,手掌被劃出一道口子,血珠子一顆顆往下掉,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
“不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著,牙齒磕得咯咯響。
“你死了你明明死了我親眼看著你跳下去的”
我蹲下身,長槍杵在地上,槍尖擦著他的下巴往上挑了半寸。
“裴大人,你剛纔說什麼來著?”
我歪了歪頭,笑得很溫柔。
“哦對了,‘死在暴雨裡,倒是省了不少心’。”
“這話,還作數嗎?”
裴寂的身子開始發抖。
那種抖不是冷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恐懼。
他終於意識到了。
過去三年,那些石沉大海的摺子、被扣押的軍報、一場接一場打得稀碎的仗。
全是我的手筆。
“你”他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聲音艱澀:“那些暗線那些名冊”
“燒了。”
我站起身,垂眼看他。
“當著你的麵燒的,你忘了?”
裴寂的臉徹底冇了血色。
他猛地撲過來,膝蓋磕在地磚上,想去抓我的袍角。
“桑榆!桑榆你聽我說”
長槍橫在他麵前,擋得剛剛好。
“叫誰呢?”
我收了笑,聲音冷下來。
“桑榆三年前就死了,裴大人不是親口說的嗎?沉江餵魚,死有餘辜。”
“我現在的名字,叫薑璃。鄰國長公主,封號昭寧。”
“你,不配叫我的舊名。”
裴寂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條被拍上了岸的魚。
他突然發了瘋似的往前爬,額頭砰砰砰地磕在地磚上。
“殿下!殿下恕罪!下官有眼無珠,下官該死”
“嘖。”
我撥開他伸過來的手。
“裴大人這副嘴臉,我可太熟了。”
“當年你跪在恩師靈前,也是這麼磕的頭。”
“轉頭就把恩師的遺孤賣給了債主抵賬。”
裴寂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額頭上全是血,眼睛裡的慌亂終於變成了**裸的驚恐。
這些事情他自以為瞞得很好,可其實我全都知道。
“還有。”
我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絹帛,抖開,扔在他麵前。
“你替大楚擬的求和國書,我仔細看了。”
“裡頭提了三次‘懇請聯姻’,兩次‘願獻公主’。”
“裴大人打的什麼主意,本宮還能不清楚?”
裴寂的眼神徹底死了。
他以為揭麵紗之後等著他的,是一樁攀龍附鳳的婚事。
結果揭開的,是我。
一個他親手拋棄的女人。
“三年前你把我當貨物送去和親。”
我俯下身,聲音貼著他的耳朵。
“三年後,你又想把自己當貨物送到我跟前。”
“裴寂,你這輩子除了賣人,還會什麼?”
他跪在那裡,渾身的血氣像被人一把抽乾了。
那雙手,曾經扯斷我紅繩的手,此刻正死死摳著地磚,指甲劈裂,鮮血橫流。
我直起身子,拎著長槍轉身走回主位。
“來人。”
“在。”暗衛齊齊應聲。
“把大楚使臣帶下去,好生招待。”
我頓了頓,看著他那個趴在地上再也直不起腰的背影。
“畢竟,他欠我的賬,還冇算完呢。”
裴寂被兩個暗衛架了出去。
他的官帽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那枚碎成三瓣的玉蟬旁邊。
我拾起最大的一瓣碎玉,對著燈火看了看。
五年前雪地裡,他把這塊還帶著體溫的玉塞進我手心時說,
“桑榆,這輩子你就是我的命。”
我鬆開手指,碎玉落地,發出清脆的碎響。
這輩子?
嗬。
裴寂,你的這輩子,纔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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