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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和宴擺在驛站的正廳。
炭火燒得極旺,照得裴寂那張老臉都紅潤了不少。
他換了一身簇新的官服,雖然料子一般,但洗刷得挺挺括括。
他端著酒杯,正和幾個鄰國的陪客推杯換盞。
“殿下大義,那是曠世難尋的真鳳凰。”
裴寂抿了一口酒,聲音亮堂,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
“不瞞各位,下官當年也算見過不少胭脂俗粉。”
“就說那個投江的桑榆,空有一副皮囊,內裡卻是個上不得檯麵的。”
“若是她當年有殿下萬分之一的氣度,也不至於落得個沉江餵魚的下場。”
他搖搖頭,一副死裡逃生的慶幸樣。
“這種賤人,死在那年暴雨裡,倒是省了下官不少心。”
我坐在主位的屏風後,指尖在大理石桌麵上輕輕釦著。
“裴大人。”
我開口,語調清清冷冷,像是一捧潑在熱炭上的雪。
裴寂趕忙擱下酒杯,起步走到廳中央,噗通一聲跪得極響。
“下官在。”
“你說那是省了你的心?”
我對著身側的侍女示意。
一個漆紅的木托盤被端了下去,穩穩噹噹地停在裴寂眼皮子底下。
托盤裡,正是他昨日獻上的那枚暖玉蟬。
隻是此刻,那蟬身橫七豎八裂了幾道大縫。
那是剛纔我在屏風後,用長槍的紅纓處生生震碎的。
裴寂的臉色白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摸,又驚恐地縮了回來。
“殿下,這這是下官的一片赤誠。不知是哪裡出了差錯,竟讓這寶物碎了?”
他抬頭盯著屏風,眼裡全是慌亂。
那種常年浸淫官場、自以為能掌控全域性的蘇感,此時正一點點從他身上剝落。
“寶物?”
我笑了,笑聲很輕,卻震得廳裡死寂一片。
“這種舊物件,帶在身上也是丟。這不是裴大人三年前親口說的話嗎?”
裴寂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瞳孔縮成了一個點。
“殿下殿下在說什麼下官不明白”
我站起身,一把掀開了麵前的雲錦屏風。
沉重的楠木屏風倒在地上,發出悶聲巨響。
我提著那柄銀色長槍,槍尖斜斜地挑起,剛好抵在裴寂的喉結上。
“不明白?”
我緩步走下台階。
大廳裡的燈火很亮,照在我眉心那顆硃紅的痣上。
裴寂仰著頭,看著我這張離他越來越近的臉。他
那雙曾經漫不經心掠過我眼角的眼睛,此刻瞪得快要裂開。
他的呼吸徹底亂了,喉結在長槍的鋒刃上上下滑動,甚至滲出了一粒血珠。
“三年前,在大江邊,你扯斷紅繩的時候,手可冇抖得這麼厲害。”
我俯下身,看著他那張煞白如紙的臉,聲音在他耳根處響起。
“首輔大人,你剛纔說想早點殺了誰?”
裴寂的瞳孔瞬間僵死。他想叫,嗓子裡卻像塞了團火,隻能發出咯咯的怪聲。
他盯著我的紅痣,盯著這身他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長公主錦袍。
這個三年前沉入江底、被他唾棄了三年的“棄婦”,此刻正居高臨下地握著他的命。
裴寂跌坐在地上,手裡的酒杯碎了一地。
“桑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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