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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盒裡的玉蟬靜靜躺著,邊角有些磕碰的痕跡。
我隔著屏風,指尖在茶蓋邊緣劃過,發出一陣細微的瓷器摩擦聲。
“這玉,倒是溫潤。”
我開口,語調平得聽不出喜怒。
裴寂跪在屏風外,原本緊繃的肩膀鬆了半寸。
他抬起頭,雖然隔著一層薄紗,但我能感覺到他那雙寫滿算計的眼底閃過一絲自得。
“殿下好眼力。此物乃下官費儘心力尋得,唯有殿下這樣的身份,纔不叫明珠投暗。”
他聲音清亮,即便穿著粗布官服,那副儒雅矜貴的底子還在。
若不是知道他心裡在翻什麼浪,倒真會被這副皮相惑了去。
“本宮倒是好奇,大楚立國百年,為何這三年卻敗得如此難看?”
我輕抿了一口茶,視線落在屏風上映出的那個佝僂影子上。
裴寂歎了口氣,語氣裡帶了三分悲憤,七分無奈。
“回殿下,非是下官無能,實在是家門不幸,國運遭劫。當年,下官那個前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惡痛絕。
“此女出身低微,卻極不安分。”
“她仗著陪下官熬過幾年寒微,便開始插手朝政,私藏情報。”
“那年和親,她寧死不從,生生壞了大楚與塞外的情分,這才導致後來腹背受敵。”
“哦?寧死不從?”
我挑了挑眉,指尖死死抵住掌心。
“下官後來細查,此女怕是早就勾結了外敵。”
“她投江自儘,不過是怕事情敗露,以死謝罪罷了。”
“這種喪門星,死有餘辜,隻是連累了下官的名聲,教殿下見笑了。”
他侃侃而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剖開我的胸膛,再往裡塞一把爛泥。
“既然她這麼壞,你為何還留她在身邊五年?”
我輕聲問道。
裴寂卑言厚禮,額頭抵在地板上。
“那是下官當年的眼瞎,被那副柔弱皮囊給騙了。”
“若是早知能遇見殿下這般真鳳,那毒婦怕是連進下官家門的資格都冇有。”
我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笑聲在空曠的車輦裡盪開,裴寂愣了愣,身子伏得更低。
“裴大人倒是個明白人。”
我伸出手,從屏風後遞出一隻茶盞。
那隻手修長白皙,腕上纏著一串如血般濃鬱的紅色珊瑚珠。
珊瑚珠映著車外的雪光,紅得刺眼。
裴寂伸手接盞的動作僵了一下。
他的視線在那串珠子上定格了片刻,呼吸宣告顯亂了。
那手,太像了。
但他很快就自嘲般地低下了頭,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慌亂。
那個卑賤的毒婦,早就爛在江底餵魚了,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殿下若是不棄,下官願在殿下麾下,鞠躬儘瘁。”
“比之那破落的大楚,殿下纔是下官的一生所向。”
他說得赤誠,眼神裡藏著的野心快要溢位來了。
當年的首輔,如今竟想著攀附鄰國長公主,再做一回乘龍快婿。
我看著他,眼底那抹厭惡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從容。
“既然裴大人這麼有誠意,那便留下吧。”
我收回手,語氣裡帶了幾分玩味。
“明日求和宴,本宮會親自揭開麵紗,給首輔大人一個‘驚喜’。”
“下官領命,定不負殿下厚愛。”
裴寂退了出去,背影裡透著一股誌在必得的輕快。
我看著錦盒裡那枚舊玉蟬,指尖猛地收緊。
裴寂,這個驚喜,你一定要接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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