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帕穀北部,卡利斯托加。
這裡的土壤是紅褐色的,如同冷卻下來的岩漿般。下午的陽光斜射過來,把山穀照得一片金黃。
馬車開闢出的道路兩旁,是經過精心規劃、整齊排列的葡萄園。葡萄藤結束了休眠,枝幹上的芽眼開始膨脹、爆開,吐出第一抹嫩綠的新芽。
道路的盡頭,是一處莊園。
或者說,堡壘。
它坐落於緩坡之上,背靠山脊,免受穀底寒風的侵襲。
一圈由粗大原木緊密排列、頂端削尖而成的厚重木柵欄圈占起數十英畝的土地,柵欄外是無數尖銳的拒馬,顯然是為了有效遲滯騎兵的衝擊。
木柵欄內有許多建築,甚至能看見幾處蒸汽裊裊的天然溫泉池。最核心的建築是一棟三層高的石砌主堡,牆麵厚實,窗戶窄小,四角聳立著帶有射擊孔的瞭望塔樓。
「這就是塞繆爾·布蘭南的老巢?確實有些難搞啊。」 找書就去,.超全
約翰藏在距離莊園幾公裡遠、另一處稍高一些的山坡上,用單筒望遠鏡觀察著莊園內外。
這個位置是他們精心挑選的,既能藉助樹木和岩石遮蔽身形,又能獲得相對開闊的觀察視野。
「就晃了一眼,我起碼看到十幾個氣質兇悍的在巡邏,從走路姿勢和挎槍的方式來看,顯然都是見過血的。」
在他身旁的大叔也點了點頭,低聲道:「進出莊園的各條路上麵我都看到了哨兵,強攻肯定會被第一時間發現。」
「還有外麵那些幹活的奴隸,黑人、華人、印第安人混在一起,數量不少。他們本身或許沒武器,但隻要有人高聲喊一嗓子,就是最好的警報。」
「有沒有可能通過找活的形式混進去?然後再趁著夜色開啟大門。」約翰提出了一個想法。
大叔嘴角抽搐,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哈?約翰我求求你動動腦子,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
「拜託,這裡是卡利斯托加,不是舊金山或者薩克拉門托,沒有人會到這裡來找工作的!」
約翰煩躁地嘖了一聲:「那你說怎麼辦?」
大叔指了指莊園後方的山脊,道:「急什麼,我們還有好幾天的時間可以用來偵察,先繞到山脊那邊去看看,或許能有新的發現。」
兩人不再多言,動作利落地收起望遠鏡,解開拴在灌木上的馬韁,翻身上馬,往遠處的山脊而去。
越靠近山脊,地勢越發崎嶇,原本勉強可辨的獵人小徑也漸漸消失。
到了後來,馬匹前行已極為困難,嘶鳴著不肯前進。
兩人乾脆下馬,依靠步行朝著前方走去,同時手中獵刀不斷劈砍開擋路的藤蔓和低垂的樹枝。
兩小時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山脊處。
找了個合適的位置,他們用望遠鏡看向下方的莊園。
莊園內部的佈局更加清晰地呈現在兩人眼前。
可以看到馬廄、倉庫、溫泉,甚至還能看到一個小型禮拜堂。人員與牲畜的活動軌跡也盡收眼底。
約翰正在尋找莊園的薄弱點時,忽然被大叔拍了拍。
「約翰,看那邊!」
約翰移動望遠鏡,看向大叔所指的位置。
那是一片位於山坳裡的、相對平坦開闊的土地,麵積不小,目測至少有三十到四十英畝。土地被整理成極其規整的田壟,上麵生長著茂密的、約半人高的植物。
此時是三月底,加州氣候溫暖,那些植物長勢旺盛,枝葉間開滿了星星點點的花朵。大部分是紅色,間或有一些白色或淡紫色。
先前因為角度問題,他們並沒有看到這個藏在山穀內的花田。
「讓我看花幹什麼?」約翰皺眉,「大叔,我們現在沒空欣賞風景!」
大叔沉默了幾秒,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欣賞個屁,那他媽的是罌粟花!」
約翰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大叔:「大叔你確定?」
「確定。」大叔點了點頭。
約翰重新看向那片罌粟花田。
田裡有幾十個人在勞作,大多穿著破舊的衣服,動作機械而緩慢。監工模樣的人提著鞭子在田埂上走來走去,時不時就給田裡的人一鞭子。
「布蘭南這老雜種,殺他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他眯起眼睛,從口袋裡掏出紙筆,開始快速畫起草圖來。
莊園佈局、防禦工事、巡邏路線、罌粟田位置……都標記在了上麵。
「可惜還是沒能找到什麼有破綻的地方。」
大叔的目光一寸寸掃過下方,有些不甘。「山脊這邊坡度太陡,林木雖密但靠近莊園邊緣就被清空了,無法提供有效掩護。」
約翰收起紙筆,道:「天快黑了,先找個地方紮營吧。」
「慢慢觀察,隻要他們是人,就一定會有破綻。隻是我們觀察的還不夠久,沒能發現而已。」
大叔吹了一聲口哨:「吾主在上,約翰,這種有哲理的話居然會從你的嘴巴裡說出來?」
約翰冷笑一聲,懶得搭理他的調侃。
沿著原路回去的時候,大叔忽然開口道:「約翰,你剛剛有沒有注意到,那些在田裡幹活的人的動作?」
約翰點了點頭:「看到了,速度很慢很僵硬,像是餓了許多天了。」
「不是沒吃飽,是吸鴉片吸廢了。」
大叔搖頭,「應該是布蘭南讓他們染上了菸癮,再用鴉片作為獎賞和控製的工具。。這樣,他們會為了吸一口鴉片一直留在這裡。
就算有個別意誌力特別強、或者菸癮不深的想跑,以他們被鴉片和苦役摧殘後的身體,逃不了多遠就會被抓回去。」
約翰的表情又沉重了幾分:「該死的雜種!」
————
傍晚時分,舊金山,唐人街邊界。
路過的白人用又恨又怕的眼神瞟了裡麵一眼,就選擇立即離開。有些白人更是選擇能繞遠路就繞遠路,完全不想和這裡沾上聯絡。
昨晚的事情經過一天的發酵,全舊金山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些中國佬用強大的火力,隻用了半個晚上就幹掉了大部分警戒委員會的人。
而那些人中就有他們的丈夫、親人和朋友。
不是沒有人想要宣洩悲傷與憤怒,但麵對唐人街內持槍巡邏的身影,畏懼暫時壓倒了報復的衝動,轉化為一種瀰漫性的警惕與疏離。
唐人街內的景象則是一如往常。
除了街道上仍舊存在的淡淡鐵鏽味和某些深顏色的土壤外,街道已經恢復了和平的景象。
做生意的、下工回家的、高聲談笑的,一副市井煙火氣象。
曾經和建元從波特雷羅角的工廠返回,穿行在熱鬧的街道上。
忙碌一下午,曾經乾脆在路邊挑了一家看起來乾淨整潔的飯館,徑直上了二樓的雅間,點了幾道菜。
蘇頌沒有跟著回來,估計他這些天都得呆在工廠那邊,繼續安裝除錯機器。
「主公,唐人街外的敵意有些嚴重啊。」
建元看著窗外偶爾經過的白人,低聲道:「雖然他們現在不敢妄動,但長久下去,我怕日後還會鬧出亂子來。」
「亂子?」
曾經不置可否,開始用桌上的熱水啷碗。「隻要唐人街一直保持著強勢,有著幹掉他們的力量,那群畏危而不懷德的白皮就不會有什麼危害。」
他頓了頓,嘲諷道:「他們最多也隻敢襲擊一下出唐人街做工的同胞,然後躲在暗處叫囂罷了,掀不起大浪。」
建元眉頭微蹙:「主公,我擔心的正是這種情況,畢竟如果是連續不斷的兇殺案,很容易造成街內人心惶惶。」
「怕什麼,何西阿不是馬上要當舊金山的警察局長了嗎?到時候讓我們的人去當警察。
那些敢在暗處下黑手的,就讓我們的人,用合法的手段去抓、去審、去處置。名正言順,還能進一步掌控街麵。」
曾經將碗裡的熱水倒掉,忽然眉頭一皺。
約翰和大叔在卡利斯托加山脊看到的資訊清晰地湧入他的腦海。
「塞繆爾·布蘭南居然還種鴉片,這是供應給舊金山乃至整個加州的煙館的,還是拿去出口的?」
想到這個時代鴉片貿易的猖獗以及對華人的毒害,曾經頓時就有些不爽起來。
他厭惡抽大煙的人,因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但他更討厭種大煙的,因為是這群畜生親手把人變成了鬼!
「我原本對殺塞繆爾·布蘭南這件事有些無所謂的,能殺最好,殺不了那就慢慢來也行。」
「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曾經看向建元,下令道:「建元,你手下的人除了必要留守的,其餘全部調撥給亞瑟指揮。
同時,那挺機槍和我們目前所有的黑火藥苦味酸混合炸藥,都給他!」
「等亞瑟回來了告訴他,直接強攻,不留活口!」
「罌粟田也給老子全燒了,一株不留!」
————
卡利斯托加,兩天後的上午。
離塞繆爾·布蘭南的老巢還有五公裡的地方,一片相對開闊的丘陵緩坡上。
三百人的馬隊出現在了這裡,浩浩蕩蕩,沒有遮掩。人人都背著一桿平洋一型步槍,腰間的槍套裡插著左輪,彈帶鼓囊囊地纏在胸前。
「確定布蘭南還在莊園裡嗎?」
亞瑟勒住馬韁,看向剛從山上下來不久的約翰和大叔。
約翰和大叔接過亞瑟拋過來的槍和子彈,道:「這些天我們就沒看到他的馬車隊出去過,莊園裡的日常活動也沒異常,他應該還在。」
「那就準備吧!」
亞瑟深吸一口氣,喝道:「全體聽令,三百人分成三隊行動!
第一隊,一百人,跟著我。我們的任務是佯攻吸引注意力,不要硬拚,利用馬速機動就好。」
「第二隊,一百五十人,由約翰你來指揮,機槍和火藥也都歸你使用。
你們的任務是主攻,等莊園內守衛注意力被一隊吸引了後,找機會用炸藥炸開柵欄。
炸開缺口後,立刻衝進去,第一時間搶占莊園內的掩體。並以這些掩體為據點,逐步清剿、向內壓縮!」
「第三隊,五十人,由大叔帶領。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封鎖莊園,分散占據莊園四周各個可能的逃逸路徑,不準放走任何一個人!」
「明白!」眾人盡數點頭。
命令下達,隊伍迅速按照預演分組移動。
以亞瑟為首的一百人開始衝鋒,沿著坡道向山穀內的莊園衝去。
鐵蹄叩擊大地,發出沉悶而持續的隆隆巨響,如同雷鳴,讓大地都震動了起來。
正在葡萄園裡幹活的奴隸們茫然地抬起了頭,卻沒有逃跑。不是不想,隻是雙腿被沉重的鐐銬鎖起,根本無法逃跑。
他們呆呆地看著這支陌生的馬隊如洪流般席捲而下,向著莊園的方向。
離莊園越來越近,亞瑟已然在顛簸的馬背上舉起了步槍。沒有刻意瞄準,全憑手感,對著遠方高處觀察的人影就是一槍。
砰!
那道身影從哨塔上方墜落,生死不明。
清脆的槍響如同訊號,百名騎兵紛紛在疾馳中舉槍,不停開火。葡萄園裡的監工成了第一批靶子,他們甚至來不及逃跑,就被打死在原地。
槍聲、馬蹄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此時,莊園內的守衛們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刺耳的警鐘聲響起,守衛們放下手裡的事,從莊園各處趕來。他們登上木柵欄後的步道,露出小半個身體,將步槍架在原木柵欄間隙中,開始猛烈開火。
鉛彈呼嘯著劃過空氣,偶爾有戰馬悲鳴著倒地,上麵坐著的倒黴蛋滾落在地。
亞瑟指揮著隊伍,並不直接衝擊堅固的木柵欄,而是以高速在葡萄園外圍做弧形機動。
同時不斷用精準的步槍火力點名柵欄後的守衛,吸引著越來越多的火力向正麵和左側集中。
而與此同時,莊園側麵,一片樹林邊緣。
借著槍聲和馬蹄聲的掩護,約翰一行人在森林中步行,帶著炸藥包潛伏到了離木柵欄數百米的地方。
現在衝過去嗎?」有人問道。
約翰搖了搖頭,道:「再等等,繼續保持安靜。那邊打得越熱鬧,這邊抽走去支援的人才會越多。
聽腳步聲,柵欄後麵還有至少二三十人。等他們再被調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