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
遠芳樓。
協義堂覆滅後,這處產業已被曾經手下的人悄然接管,日常營業照舊。
不過今日中午的菜餚倒並非由那位粵菜大廚所做,而是由建元親自操持。平日裡迎來送往的店小二也放了假,樓上樓下,此刻穿梭往來的皆是氣息沉凝的死士。
蘇頌在一樓門口等候著,不多時,便見兩騎自街口而來。
當先一人正是陳龍陳理事,他身後跟著一位騎術略顯生疏、但腰背挺直的短髮青年,正是容閎。
「哎呦,怎敢勞煩蘇先生您親自在門外等候,折煞陳某了。」
陳龍提著禮物,和容閎連忙下馬,拱手作揖。
昨天他原本是想著做東請蘇頌一敘,沒想到晚上收到回信,蘇頌居然反向邀請他,還要求帶上他的侄兒容閎。 ->.
「陳理事,容先生,不用如此客氣。」
蘇頌微笑回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請隨我上二樓吧,主公已經等候二位多時了。」
主公?
陳龍和容閎的眼中皆閃過不可置信之色,唐人街內皆以為這位手段淩厲、掌控著一支強悍武裝的蘇頌,便是這股新興勢力的首腦。
沒想到他上麵居然還有人?
兩人剋製住了外露的情緒,隨著蘇頌上了二樓,進入了一間臨街的雅間內。
雅間佈置得頗為講究,紅木圓桌,屏風隔斷,陳設雅緻。
正是上次陳龍和蘇頌初見的那一間。
主位之上,坐著一位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大壯碩,容顏俊朗,和容閎一樣都是一頭利落的短髮,眉眼間自帶不同尋常的沉靜與銳氣。
他正在翻看著報紙號外上的新聞,頭版上詳細描述了昨日發生在舊金山的慘案,記者、評論家們指責著無能的警察係統,呼籲市民加入警戒委員會以保護自己。
「主公,陳龍先生與容閎先生到了。」蘇頌在門口通報一聲。
曾經放下報紙,目光掃向來人,尤其在容閎身上停留了片刻。
上次借建元之耳聽到兩人對話,他便存了見一見的心思,畢竟這個時代,能真正睜眼看世界、且有心做事的華人實屬鳳毛麟角。
但他也確實沒想到,其中一個竟是容閎。
容閎,單說這個名字可能有些陌生,但他的功績後世人應該都知道。
一是參與建造了江南製造總局,這個中國近代第一家大型兵工廠,當時的機器基本上都是他從美國購買而來。
二是組織了第一批留美幼童,詹天佑、蔡紹基等人都在其中。也正是因為此事,他被譽為中國留學生之父。
這是一個真正懷揣著「以西方之學術,灌輸於中國,使中國趨於文明富強」理想的人物。
曾經對著兩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陳龍先生,容閎先生,請坐。」
「自我介紹一下,我名曾經,如今是一介無名之人。」
陳龍與容閎依言落座,姿態仍帶著些許拘謹。
蘇頌則轉身去往後廚,催促建元上菜。
「聽口音,曾先生是湖南人?」
陳龍坐下後,試探著開口,試圖開啟話題:「不知朝廷那位曾侍郎和先生是什麼關係?」
曾侍郎?
曾經眨了眨眼,想明白了陳龍在說誰。
曾國藩曾剃頭。
從1849年到1854年,他一直在侍郎的位置上打轉。
禮部右侍郎、署理兵部右侍郎、兼署工部右侍郎、刑部侍郎、吏部左侍郎,母喪丁憂後更是變成了在籍侍郎……
曾經喝了口茶水,道:「沒有關係,隻是單純的同鄉同姓罷了。」
要說前世可能還有點關係,畢竟老家離曾國藩故居就六公裡,明朝時可能真是一家。
但這一世,真就隻是同鄉而已。
「我這一口湘音如此明顯?一下就能聽出來?」
容閎點頭,道:「確實有些顯著。正如我等粵人講官話,總帶些廣府腔,湘音、贛音、吳音,也各有特質。」
「畢竟當初官話的設定以北音為基礎,就沒考慮過咱們這些南人。」
曾經吐槽了一句,道:「算了算了,不聊這些了。」
「聽聞陳先生在舊金山做的是成衣店?生意如何?」
陳龍謹慎道:「還好,兩家鋪子的生意都還不錯。最近和一個鬼佬達成了合作,賣他做的褲子,每日倒也新增了不少進項。」
曾經起了好奇心:「哦?什麼褲子?」
陳龍道:「就是普通的工裝褲,但極為耐磨,且加固了褲袋和縫口,所以很受鬼佬們的歡迎。」
「牛仔褲?」曾經有些愕然。
陳龍聽見這個名字,眼前一亮:「牛仔褲?買這褲子的確實以牛仔和礦工居多,這名字倒是貼切得很。」
「曾先生對服裝也有研究?」
那倒沒有,隻是上輩子穿的次數有點多罷了。
曾經看向陳龍,他倒是沒有想到,這位口中有些合作的鬼佬,居然是李維·史特勞斯,那位牛仔褲的發明者。
「沒有,隻是稍微有些涉獵罷了。」
曾經搖了搖頭,含糊帶過,目光重新落回容閎身上。「容先生是耶魯畢業的,見識廣博,不知日後有何打算?」
容閎愣了一下,沒想到忽然問到了自己,他想了想,緩緩道:「不瞞曾先生,我打算回去,先去清廷瞧瞧,然後再去太平天國那邊看看。」
陳龍在一旁聽得心中暗急,侄兒還是少了些江湖閱歷,書生意氣過於坦蕩。
你都不知道對麵的底細,交代的那麼清楚幹什麼?萬一對麵是朝廷的人,你這一句話說出口小命就難保了。
曾經輕笑一聲,笑道:「清廷也好,太平天國也罷,容先生當真以為,他們能夠聽取你的意見,讓那片古老的大陸開始現代化?」
容閎眉頭蹙起,表情略有不服:「為何不能?中西強弱之勢,日漸分明,已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雙方定然都有明眼人看到了這個情況。既有危機在前,難道他們還會固步自封、坐以待斃不成?」
「會。」曾經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見容閎眼中質疑之色更濃,曾經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開始舉例,如數家珍:
「容先生可能對那群通古斯野豬皮還抱有幻想,不如由我來給你舉幾個例子。」
「康麻子聘用南懷仁等西方傳教士,學習數學、天文,知曉西方科技程式,但從未推廣。反而深藏宮闈,視為帝王私學。」
「1793年,英使馬戛爾尼來華,所攜賀禮有天體執行儀、銅炮、戰艦模型、望遠鏡、燧發槍等物,但乾隆視其為奇技淫巧,不值一提。」
「康熙年間,火器天才戴梓,造連珠火銃,形似琵琶,可連續擊發二十八彈;又造子母炮,輕便利野戰。結果如何?不受重用,反被誣陷流放至盛京,埋沒而死。」
「明末畢懋康著《軍器圖說》,已詳細記載燧發槍製作方法,然此書在清朝長期遭禁毀,直至近年方稍稍解禁。」
容閎沉默了半晌,遲疑道:「可能是當時承平年代,朝廷無切膚之痛的緣故?」
曾經嗤笑一聲,又道:「那我和你說個近的。」
「鴉片戰爭,也就是英國佬說的通商戰爭期間。
福建晉江人丁拱辰,潛心研究西洋火器,著《演炮圖說》,甚至繪有初級蒸汽船草圖,欲獻於朝廷。時任軍機首輔穆彰阿如何處置?棄之不用。」
「廣東匠人何禮貴,在海外學會了製造大型西洋帆船,欲回國報效,卻被當作奸細遭受看管。
滿人說:『至何禮貴昔為夷人造船之人,此時既為我用,不便以罪人羈禁。惟令其安心服役,密為看管,勿令與外人交接,或至乘間脫逃,是為至要。』
『廣東匠役何禮貴,著仍留楚省,妥為管束,毋許脫逃。』」
「此外,還有龔振麟鑄炮、丁守存製地雷、潘仕成仿造西洋戰船……
多少漢人英才,嘔心瀝血,欲以技術救國。然滿清權貴,或斥其糜費,或疑其通夷,或乾脆束之高閣。可用者寥寥,攻訐者無數。」
曾經喝了口茶水,潤了潤嗓子,似笑非笑:「容先生,你現在還覺得,那些視漢人為奴僕、防漢甚於防川的滿洲貴胄,會真心聽取一個剪了辮子、滿口西學的漢人之言嗎?」
容閎呆坐在椅上,臉色蒼白,他空有一腔報國熱血,卻從未想過滿清究竟是一種什麼存在。
旁的陳龍見侄兒失魂落魄,心中嘆息,卻也放下了大半的心。能如此痛陳滿清之弊,這位曾先生至少絕非朝廷鷹犬。
他看向容閎,接話道:「阿閎,我也與你說件滿清朝廷的事吧。」
「道光二十二年,我隨我父去江蘇做生意,中途在鎮江停留。」
「那時英國鬼佬攻來,城池關閉,我與我父不得已滯留城內友人家中,隨後便見到了這世間最為荒謬的一幕。」
「鎮江副都統海齡,是個滿人。他以查拿奸細為由,在城中大肆殺戮漢人。有時為了搶劫財物,甚至挨家挨戶搜尋殺人。」
「英國鬼佬的炮火還沒落到城頭,鎮江城裡已是屍橫遍地,血流成河,數萬鎮江百姓魂歸地府。
到後來英國鬼佬破城,甚至有不少倖存百姓認為英國人是看不下去,過來救人的。」
「這就是滿人對我等漢人的態度,視若草芥,動輒屠戮!
這也是我為什麼不希望你去清廷的緣由。在那等虎狼巢穴,你有才學,非但不是進身之階,反而可能是催命符。」
雅間內一時寂靜,隻有窗外隱隱傳來的市井喧囂聲。
這時,建元帶著幾名死士,將菜餚陸續端上。除了精緻的粵式點心、清蒸海魚、白切雞,竟還有兩碟紅彤彤、油亮亮的湘菜。
辣椒炒肉與剁椒魚頭。熱氣蒸騰,辛辣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曾經拿起筷子,指了指菜餚:「好了,說了這麼多也口乾舌燥的,咱們邊吃邊聊。」
他夾起一塊魚肉,味蕾久違的品嘗到了那股霸道的鮮辣味,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陳龍也動起了筷子,隨後問道:「聽曾先生先前言語,對太平天國也不看好?」
曾經嚥下魚肉,點了點頭:「是,如今太平天國雖然在向西方軍火商高價購買洋槍洋炮,又設立了蘇州彈藥廠、漳州軍械廠等兵工廠,但對外部力量的依賴程度還是太高了。」
「加之內部鬥爭激烈,天王、天父、天兄,東王、北王、翼王,彼此暌隔,猜忌日生。
一旦徹底撕破臉皮,禍起蕭牆,縱兵自相殘殺,清軍趁機從外攻來,如今如熊熊烈火的太平天國便會衰落下去,甚至有滅亡之危。」
緩過來的容閎有些失魂落魄,用乾澀的聲音問道:「清廷不行,太平天國亦不可恃。
難道我學了這麼多年,就隻能眼睜睜看著故國日漸沉淪,同胞備受欺淩,卻無能為力嗎?」
「倒也不至於到這種程度。」
曾經微微一笑,話語意味深長。「縱使太平天國此番不成,天地悠悠,我漢家血氣未涼,總會有新的仁人誌士挺身而出,前赴後繼,試圖救眾生於水火之中。」
「自甲申國變,神州陸沉,漢人亡國的兩百多年間,反抗何曾真正停止過?
朱三太子也好,天地會也好,白蓮教也罷,乃至今日的太平軍、撚軍……星火雖屢被撲滅,卻總在灰燼中復燃。為何?」
他目光掃過容閎與陳龍,「因為我們這個民族,骨子裡就沒有真正屈服過。隻要還有不甘為奴的人,隻要這片土地還在,火種就滅不了。」
容閎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目光直視曾經:「曾先生今日邀我們來,又說了這許多鞭辟入裡、直指時弊的話,莫非是想招攬容某?」
「不錯。」曾經坦然道:「畢竟如今這世道,能像容先生這般睜眼看世界的同胞實在是太少了。」
容閎遲疑道:「可曾先生已經在美國,我學的又是文學,恐怕幫不上曾先生太大的忙。」
「容先生此言差矣。」
曾經擺了擺手:「做事,未必非要在舊金山這一隅之地。我需要的,正是你這樣的人,回國去做一件眼下唯有你最適合做的事。」
「其一,我希望你能替我回去聯絡太平天國。你也知道我開了一家武器公司,不缺軍火武器。回去賣給他們,隻要他們付出合理的價錢或資源,我都能提供。這既是生意,也是支援。」
「其二,我希望你能儘可能地帶更多的漢人過來,工匠、婦孺甚至流民都可以。我需要更多自己人在這裡紮根,繁衍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