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謔,今天還真是來對了。」
借著建元耳朵聽完對話的曾經微微一愣,他真是沒想到,能在賓客中聽到這種對話。
「建元,待會上菜的時候記一下這兩位的相貌,改天見見他們,看能不能拐到手底下來。」
「是,主公。」
曾經心念一動,又聯絡起了趙三金,問道:「趙三金,你那邊都安排妥當了?沒有紕漏吧?」
正在廚房中指揮著幫工們有序上菜的趙三金麵色如常,在心中道:「放心吧主公,萬事俱備。」
賓客漸漸到齊,偌大的別墅廳堂與院中擺開的數十張圓桌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讀好書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伴隨著陣陣誘人的鑊氣,一道道做工考究的廣府大菜開始如流水般呈上。
白切雞皮爽肉滑、骨髓血紅,深棗紅色的燒鴨油光發亮,烤乳豬通體金紅、皮脆如紙……
此外還有清蒸海魚、鮑參翅肚、八寶冬瓜盅、蠔油牛肉、老火湯……可謂琳琅滿目。
有義興堂的成員驚嘆:「哇,全是大菜啊。」
「廢話,龍頭大喜,難道請你食鹹魚白菜咩?」同桌的人嗤笑:「難怪三金哥自告奮勇把這活攬下了,他暗中肯定沒少偷吃。」
「放你孃的狗屁!」
話音剛落,一個巴掌就拍在了說話者的後腦勺上。
那人憤怒轉頭,看到來人後怒火瞬間被澆滅,訕笑道:「三金哥……」
趙三金板著臉,罵道:「媽的撲街,龍頭的喜宴你都敢亂講?我怎麼可能偷吃,那他媽叫試菜,確保味道沒問題!」
「是是是,試菜,試菜!三金哥辛苦!」
趙三金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找了個空的位置坐下。
坐下後沒多久,隻見胸前佩戴著碩大紅綢花的陳金魁走了出來,頻頻向四周拱手致意。
在他身後不遠處,二樓環廊的陰影裡,站著一位頭頂紅蓋頭的女子,身形極為窈窕,靜靜無聲。
「陳老大,恭喜啊!」
「祝魁爺早生貴子!」
六大會館的理事、其他洪門堂口的代表紛紛起身,端著酒杯祝賀。
陳金魁來者不拒,皆是一飲而盡,豪氣乾雲。
喝完後他看向桌旁的孫天豹,眼睛微微眯起:「阿豹,協義堂怎麼是你來?蔡培呢?」
孫天豹訕笑著舉杯:「魁爺,我龍頭這兩天偶感風寒,不便行動,收到請帖後便派我來了,還望魁爺見諒。」
其實並沒有,他龍頭身體強壯的能吃下一頭牛,偶感風寒隻是個託詞。
隻不過最近得罪了那幫瘋子,為了安全起見,他龍頭決定暫時在樓裡待著深居簡出。
「風寒?」
陳金魁輕笑一聲,沒有多說什麼,轉而去了其他桌。
在馬戈的陪同下,他開始一桌桌找人喝酒聊天,接受著幫眾和賓客們一浪高過一浪的祝福與奉承。
「龍頭海量!」
「魁爺豪氣!」
喝彩聲不絕於耳,陳金魁臉上紅暈也越來越盛。
他經過容閎和陳理事那一桌時,馬戈在一旁低聲介紹了容閎的「耶魯才俊」身份。
陳金魁哈哈大笑,對著容閎道:「容先生,後生可畏。我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錦!」
容閎禮節周到地舉杯淺酌了一口,但酒剛一入口,他的眉頭就蹙了起來。
他在耶魯的時候,經常去酒館和同學們喝酒,對洋酒頗為熟悉。
但剛才那杯酒,入口除了威士忌固有的醇香和酒精的灼熱,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的苦味?
與此同時,已經走回到主桌的陳金魁處。
一圈酒喝下來,饒是他酒量不俗,腳步也難免開始有些虛浮,說話聲音更是帶著酒意。
他晃了晃有些暈乎乎的頭,正想和主桌上的六大會館的理事及其他洪門堂口的代表聊聊加利福尼亞街的事情,忽然眼前開始天旋地轉起來。
「龍頭?龍頭你怎麼了?」旁邊有人發覺不對,連忙扶住他。
陳金魁嘴巴都沒張開,整個人身體一軟,直接癱倒在了座椅上。
廳堂內瞬間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聲。
「魁爺這酒量是變差了啊?」
「非也,我看是這洋酒勁大,我喝了幾杯,現在也有些暈乎乎的了。」
「來兩個堂口的兄弟,扶龍頭去後麵休息片刻!龍頭今晚還要當新郎呢,不能錯過這**了!」
眾人沒有在意,都以為新郎官隻是不勝酒力醉倒了。畢竟這種場合,主角喝醉也並非罕見之事。
他們又喝了幾杯,隨後,有越來越多的人無力地趴倒在桌上或滑落座椅躺到地上。
終於有人察覺到了不對。
有人尚且清醒,試圖呼救,但暈眩的頭顱和發軟的手腳讓他們無能為力。
隨後,別墅的大門被人從內部開啟了。五十名麵容沉靜的死士魚貫而入,迅速控製了所有出入口。
想反抗的義興堂成員被直接打暈,中途遇到的廚子傭人被塞住嘴巴關進廚房。至於非義興堂的賓客們,他們則未加理會。
趙三金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臉上毫無醉意。
他表情平靜,目光掃過一張張麵孔,手指飛快點著:
「這一桌全是義興堂的。」
「這一桌子也是。」
「這桌除了那個高瘦的不是,其餘全是。」
「那桌穿灰色短打的三個壯漢是陳金魁的貼身護衛。」
「角落躺著的那個也是義興堂的。」
「還有他,他,他……」
建元和身後的死士們立刻行動起來。
根據趙三金的指認,他們將那些昏睡不醒的義興堂成員一個個用粗麻繩綁住雙手雙腳。隨後兩人一組,像抬拖死豬般抬去了那架駛進別墅院內、遮蓋嚴實的馬車中。
人摞著人,很快,三輛馬車便裝得滿滿當當。
「他娶的那個女人要帶走嗎?」趙三金指了指已經進了二樓房間裡的身影,問道。
建元沉默了一會兒,得到曾經的答覆後,搖了搖頭。「主公說冤有頭債有主,放過她吧。」
不過十分鐘,廳堂內便顯得空蕩了許多。
建元最後掃視一圈,從懷中取出一支筆,在牆上寫下了十六個大字:販賣同胞,天理不容;殺賊立威,以儆效尤!
——————
舊金山,一處偏僻荒涼的沙灘上。
陳金魁是被一桶冰冷刺骨的海水澆醒的。
「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鹹澀的海水。他本能地想抬手,卻怎麼都抬不起來,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箍住了。
「我喝醉了?」
他晃了晃腦袋,朦朧的視線漸漸清晰,徹底清醒了過來。
不對!
他環顧四周,看到了一幅令他如墜冰窟的景象。
他自己整個人被埋在了沙子內,隻有一顆腦袋露在外麵,就像一顆種進地裡的人參。
而他身旁和身前,他能看到數十顆同樣隻露出沙麵的人頭,密密麻麻,全都是他義興堂的人。
不少人已經醒來,發出驚恐含糊的嗚咽聲。
「不愧是做龍頭的,那麼多酒和嗎啡下肚,居然這麼快就醒過來了?」一個略帶一絲玩味的陌生聲音響起。
陳金魁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隻見約莫十幾碼外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年紀輕輕、麵容俊秀的男子,手裡拿著一桿看起來十分精良的步槍。
那年輕人身後側半步,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趙三金。
陳金魁頓時明白了一切。
「趙三金!!!」
他目眥欲裂,怒吼道:「是你,是你在酒水中下了蒙汗藥對不對?」
「為什麼?我陳金魁有哪裡對不起你趙三金?你怎可背信於我?背叛兄弟,背叛洪門?!」
「往日種種,你都忘了不成?!」
麵對昔日龍頭的咆哮質問,趙三金眼皮都沒抬一下,更未回答,如同泥塑木雕。
「建元,他太吵了。讓他安靜會兒。」趙三金身前的曾經開口。
「是。」
一個身材壯碩、麵容冷硬的漢子應聲而出,拎起旁邊一個木桶,走到陳金魁麵前,將桶裡剩餘的海水再次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
「嘩啦——」
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打斷了陳金魁的咆哮,嗆得他再次劇烈咳嗽,連眼淚都咳了出來。
陳金魁喘著粗氣,勉強冷靜了下來,他看向曾經,問道:「我們有仇?」
「仇?」
曾經往手中的平洋一型步槍內填上一枚子彈,抬眼看向沙灘裡那顆頭顱,緩緩道:「當然有仇,而且仇深似海。」
「一年前,我上了來舊金山的船。船一靠岸,就被批簽下根本看不懂的鬼佬契約,然後塞進悶罐車,送到了一處礦洞裡。
那個礦洞暗無天日,塌方是常事。幹活稍微慢一點,監工的皮鞭就抽了下來。在礦洞裡幹活的華人,時不時就會少上幾個。不是病死、就是累死。」
「而讓我踏上那艘船,拍著胸脯保證去舊金山發財的蛇頭,就是你們義興堂的手下的人。」
曾經舉起步槍,槍口掠過沙地裡那一顆顆慘白的頭顱,最終又落回陳金魁的頭上。
「你說我們有沒有仇?」
陳金魁道:「一個豬仔,一個叛徒、隻憑你們怕不是做不成這件事吧?」
「你們背後是誰?協義堂的蔡培?廣德堂的戴恆?丹山堂的孟川?還是安鬆堂的冉少華?」
曾經輕笑了一聲,譏誚道:「你們洪門這幫人還真是表麵兄弟,嘴上說著四海皆兄弟有難定同當,暗地裡一有事情就懷疑是對方做的。」
「你們舉起反清復明這麵旗的時候,怕不是從沒想過什麼救國圖存,隻是為了更方便地盤剝同胞罷了。
欺壓良善,討好洋人,販賣人口,你們這幫東西,真不如死了乾淨!」
陳金魁冷笑一聲:「嗬,這世道本就如此,弱肉強食。我不做,大把其他人做!」
「你以為那個蛇頭是義興堂的人?錯了,他是朝廷的人,是朝廷想賣人過來!」
「我不接豬仔,還有別人會接你們這幫豬仔!」
曾經不再理他,轉身向後走去,一直退到大約一百碼外。
他將槍托牢牢抵在肩窩,瞄準了沙灘上的那些頭顱。
「你們喜歡把人當牲口賣,當貨物運,當泥土踩。」
他的聲音順著海風飄來,「那今天,就讓你們也嘗嘗這種被人欺壓的滋味。」
話音剛落,他扣動了扳機。
砰!
沙地裡,一顆正在拚命掙紮晃動的頭顱,應聲猛地向後一仰。如同被重錘砸中,紅白之物飛濺,落到周圍人的頭上眼前。
「啊——!!唔唔唔!!!」
周圍的沙坑裡,瞬間爆發出更加驚恐和絕望的嗚咽,被埋著的人們瘋狂地扭動著頭顱和身軀,試圖逃離,卻隻是徒勞。
曾經彷彿沒有聽見,他拉動槍栓,滾燙的彈殼跳出,他再次裝入一枚子彈,槍口微微移動,瞄準了下一個目標。
「砰!」
又一顆頭顱碎裂。
「砰砰砰!」
槍聲開始有節奏地響起,不疾不徐。
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一條性命的終結。
沙灘上,血腥味開始瀰漫開來,與海風的鹹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濃鬱的鐵鏽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陳金魁的四周再無掙紮聲和嗚咽聲。
他抬眼望去,四周滿是鮮紅之色,幾十顆碎裂的西瓜環繞著他,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曾經拿著那支滾燙的步槍走進,吹了吹槍口的硝煙,麵無表情。
「死前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陳金魁發出了笑聲,那聲音悽厲如夜梟。良久之後笑聲停息,他啐了一口唾沫,吐到了曾經的腳下。
「那幫鬼佬果然是廢物,居然能讓豬仔活著逃出來。」
砰!
曾經收起槍,吩咐道:「建元,記得讓人把地上的彈殼撿一下。」
「是,主公。」
「趙三金,你待會帶些人去義興堂的幾個據點,把錢都帶回來。」
「是,主公。」
曾經從身後死士的手中接過一瓶酒,轉身看向金礦的方向,把酒灑在了地上。「老哥,你的仇我幫你報完了,安息吧。」
他把槍丟給建元,翻身騎上小母馬,帶人往城內行去。
「接下來,該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第一步,就先把整個唐人街拿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