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科爾尼街,拐過街角,便踏入傑克遜街的地界。
和華人占了絕大多數的科爾尼街不同,傑克遜街中白人華人各占一半,因此空氣中瀰漫著更明顯的緊張感,叫賣聲、爭吵聲交織。
時不時就能看到三兩個白人對落單的華人推搡辱罵,或是一群華人聚在一起,對路過的白人投以警惕甚至敵視的目光。
而遠芳樓,就矗立在這條紛亂街道的中段,在一眾低矮建築中,極為惹眼。
飛簷紅柱,綠瓦蓋頂,脊端蹲踞著陶製螭吻,張口吞脊,氣象儼然。樓足有三層高,二樓正中懸黑底金字匾額,陰刻著遠芳樓三字。
此刻,酒樓正門敞開,卻不見尋常食客進出,隻有兩個穿著黑色短褂、麵無表情的壯碩漢子一左一右立在門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街麵。
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將兩人的目光吸引向那個方向。
蘇頌一馬當先,在遠芳樓門前數丈處勒住馬韁。他抬頭,目光平靜地掠過那方匾額,然後掃過門口那兩個明顯是幫派分子的守衛。
「下馬!」
建元帶著二十名死士在他身後無聲地落地,雖然未發一言,也未有挑釁動作,但那整齊劃一的沉默下馬動作,以及身上的兵器,讓這一段的街道都安靜了幾分。 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蘇頌,應三邑會館陳理事之邀,前來赴宴。」
「蘇先生,陳爺在二樓恭候您多時了。」
門口的兩個漢子對視一眼,自動讓出了進正門的路,客氣道:「不過蘇先生身後的列位兄弟不能進去,免得傷了和氣。」
「哦?那這個宴蘇某可不敢去了。」
蘇頌麵帶笑容,話中帶刺。「萬一宴無好宴,你們埋伏了幾十個刀斧手,酒酣耳熱之時摔杯為號,蘇某這條性命就要交代在這異國他鄉了。」
門口那兩人麵色一沉,剛想說什麼,一個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蘇先生說笑了。」
「陳爺。」那兩人當即躬身。
那是一個精瘦的中年人,頭戴瓜皮小帽,身穿綢緞馬褂,手裡慢悠悠盤著兩顆核桃。
他踱步上前,笑容圓滑:「陳某是個生意人,走南闖北,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鴻門宴這種事情,陳某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陳理事笑眯眯地打量著蘇頌,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沉默如鐵的隨從,笑容更盛:「但既然蘇先生心有疑慮,那也無妨。讓各位小兄弟在一樓等候吃酒,您帶著一名護衛隨我上二樓如何?」
「既然陳理事都這麼說了,那蘇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蘇頌對著他拱手行禮,微微一笑:「建元,你跟著我上去,其餘的弟兄在下麵坐好。」
「是。」
一行人步入遠芳樓一層。大堂寬敞,卻同樣氣氛壓抑。約莫十幾個穿著各色短打、眼神不善的漢子分散在各處,或坐或立,顯然都是協義堂的人。
蘇頌帶來的二十名死士徑直走向靠近大門區域的幾張八仙桌,迅速而有序地占據了有利位置。他們齊刷刷地在長凳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或自然垂放,或輕搭膝上,盯著對麵的人,一言不發。
蘇頌與建元則跟著陳理事,沿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進入一間臨街的雅間。
雅間佈置得頗為講究,紅木圓桌上,已擺滿了一桌精緻的廣府菜餚。
鮑參翅肚、燒鵝叉燒、清蒸海魚、白切雞、老火湯、炒雜錦,一看廚師就沒少下功夫。
此時主位右手邊,已然坐著一個人。他身材矮小精悍,穿著一身深灰色綢衫,一張瘦削的臉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雙標準的三角眼。
而他身後,肅立著一個膀闊腰圓的護衛,雙手抱臂,氣息沉穩。
陳理事笑嗬嗬地引薦:「蘇先生,來來,為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協義堂的孫天豹,孫先生,是堂口裡執掌帳目、文書、禮賓的白紙扇,最是知書達理。」
「蘇先生,幸會幸會。請坐請坐。」
孫天豹起身拱手,笑容熱絡:「聽說閣下在舊金山租地建廠,氣魄非凡。
孫某早就想登門拜會,又恐唐突。這才特意央了陳理事做個中人,備下這桌薄酒,一來為蘇先生接風洗塵,二來嘛,也是略表祝賀之意。」
陳理事自然地坐在了主位,蘇頌則依言在左邊客位落座。
「孫先生太客氣了。我初來乍到,瑣事纏身,一直忙於安頓,倒忘了要和諸位前輩打聲招呼。現在反倒勞您破費設宴,實在慚愧。」蘇頌笑容溫和。
「那你們日後可要多走動走動,畢竟遠親不如近鄰嘛。」
陳理事笑著道,「大家都是飄洋過海來討生活的華人,咱們自己人都不幫自己人的話,怎麼對付外麵那些鬼佬啊?」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孫天豹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開口:「蘇先生,不知你那工廠主要走什麼貨?生絲?茶葉?陶瓷?還是福壽膏?」
「不瞞您說,這舊金山碼頭,風浪大,規矩也多。貨到了,要找可靠的力夫,還要打點好海關、警局、碼頭幫派。
哪一處的香火沒燒到,都可能翻了船濕了鞋。蘇先生初來,這些門路可都摸清了?」
「孫先生猜的,一樣都沒中。而且我賣的東西無需理會那些彎彎繞繞。」
蘇頌微微一笑,在心中問了曾經後,交了一部分底:「蘇某經營的,是軍火生意。」
「咳咳咳咳咳!」
坐在主位上正舉杯欲飲的陳理事,聞言被酒液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都漲紅了。
他連忙放下酒杯,用袖子掩住口鼻,連聲賠罪:「抱歉,抱歉。這酒太烈,喝得急了,失態,失態。二位先慢用,我去洗把臉,順順氣。」
說著,他有些倉促地起身,推開雅間的側門,走了出去,留下蘇頌與孫天豹二人。
坐在蘇頌對麵的孫天豹則心中一凜,沉聲道:「蘇先生莫不是在與我們說笑?那些鬼佬,把持著槍桿子如同命根,製造販賣武器的許可,怎麼可能輕易落到我們華人手裡?」
「出門在外靠朋友,我恰好有幾個白人朋友和舊金山市政府很熟。這許可,雖然難拿,但也不是拿不到。」
蘇頌夾起一塊鵝肉,送入口中咀嚼。「孫老闆,咱們都是明白人,不必再繞彎子了。今日這桌酒席,想來不隻是為了打聽蘇某賣什麼貨吧?」
「蘇先生快人快語,既然如此,那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了。」
孫天豹放下酒杯,緩緩道:「蘇先生建廠子的那塊地,我們協義堂,其實也看上很久了。
原本堂口裡幾位脾氣火爆的紅棍,是想直接帶齊人馬,上門拜會,請蘇先生您割愛的。不過,被我暫時勸住了。」
蘇頌麵色不變,又夾起一筷子鮮嫩的魚肉,靜靜看著他的表演。
「都是離鄉背井出來求財的,何必為了些許土地,鬧到刀兵相見,傷了和氣呢?」
孫天豹語重心長,彷彿全然在為對方考慮。「那塊地足有三英畝,我看蘇先生的廠房和住屋,占地最多不過一英畝。閒置也是閒置,還容易招惹是非。
因此,我想向蘇先生租借剩下兩英畝中的一英畝,不知閣下意下如何?」
「租借一英畝?敢問協義堂是想在上麵建什麼呢?」蘇頌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孫天豹見蘇頌如此問,心中一喜,以為有商量餘地,頓時大笑道:「自然是建妓寮了。」
「蘇先生有所不知,堂口的豬花船約莫再有一個月的光景,就要抵達舊金山碼頭了。
偏偏眼下唐人街裡,像樣的地盤都已占滿,新來的姑娘們無處安置。堂口的兄弟們便想著,在您那塊空地上,起一間更大、更體麵的妓寮,一來好安頓姑娘,二來也好做生意嘛。」
遠端觀看的曾經恍然大悟,他就說這個姓孫的怎麼莫名其妙請人赴宴,合著是為了這件事啊。
「主公,要答應嗎?」蘇頌又夾了一筷子,這次是海參。
「答應個屁。」曾經翻了個白眼,「再怎麼說也是同胞,我還沒喪良心到連這種錢都賺。」
此時,孫天豹見蘇頌沉吟,以為價碼不夠,又主動加碼:「「我看蘇先生廠子裡工人眾多,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這樣好了,日後但凡是你廠裡的工人兄弟,來我協義堂的妓寮一律打九折。
除此之外,工廠的安保,我協義堂也能負責照看,隻需每個月給點香油錢。互惠互利,如何?」
「不如何。」
孫天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蘇先生,你說什麼?」
「耳朵不好使?我說,不如何,不租。」蘇頌笑眯眯地道:「這下聽懂了嗎?」
孫天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那雙三角眼裡再也掩飾不住凶光:「蘇先生,合則兩利的生意,我勸您最好再仔細掂量掂量。敬酒不吃,可是要吃罰酒的。
在這舊金山唐人街,還沒幾個人敢不給協義堂麵子。」
「哦,罰酒?孫老闆打算怎麼個罰法?是派人半夜來燒我的廠房,還是暗地裡捅我工人的刀子?」
蘇頌毫不在意他的威脅,嗤笑一聲:「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賣什麼的?軍火啊!」
「真要鬧到魚死網破的地步,你協義堂在舊金山能拉出多少敢打敢拚的兄弟,我不知道,也懶得打聽。
但我這邊是真的有幾百條長短傢夥,等著不長眼的人撞上來。就是不知道,你們協義堂的兄弟,是不是每個人都練成了銅皮鐵骨,不怕槍子兒?」
說完,他不再看孫天豹的臉色,從容地拿起桌上那盤燒鵝裡的鵝腿,用油紙隨意一包,遞給身後的建元。
他站起身,對著孫天豹隨意一拱手:「好了,酒足飯飽,多謝孫老闆盛情款待。蘇某廠裡還有事,就不多叨擾了。告辭。」
說罷,他帶著建元,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雅間,腳步聲不疾不徐地下了樓。
啪!
雅間內,孫天豹再也壓製不住怒火,一掌狠狠拍在紅木桌麵上,震得杯盤碗碟哐當作響,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丟你老母的撲街仔!冚家鏟!老子好心好意擺酒相請,給足麵子,竟然敢如此不識抬舉!給臉不要臉!」
「豹叔,」他身後那名護衛上前一步,低聲請示,眼中閃著凶光,「樓下的兄弟們都在,要不要……」
「要什麼要?動手?怎麼動!」
孫天豹啐了他一臉,戾氣沖天。「你沒看見他們來了多少人?樓下那些撲街,一個個腰裡都別著硬火。在這裡開打,是想把龍頭的生意攪黃,再把差人全都引過來嗎?」
「暫且先記下這一筆帳,他媽的等日後找到機會了,再一腳踩死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後,目光掃向了空著的主位:「陳理事呢?」
身後的護衛連忙去問,好一會兒纔回來答道:「據下麵的小的說,陳爺說是忽然想起會館有急事,已經匆匆坐馬車回去了。」
「他媽的,這隻老狐狸!」
孫天豹哪裡還不明白,肯定是那叼毛說的軍火生意嚇到他了,所以才匆忙離開。
他再次深呼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整理了一下綢衫,上了三樓。
三樓比二樓更加私密和安靜,走廊盡頭一間最大的房間門虛掩著。
房間窗戶大開,舊金山午後帶著海腥味的風吹拂進來,微微掀動窗邊的紗簾。
一個穿著樸素灰色長衫、腦後已無髮辮的中年男人,正悠閒地坐在一把黃花梨木圈椅中。他手裡舉著一架黃銅製成的單筒望遠鏡,正透過視窗,遙望著樓下蘇頌他們離去的身影。
「龍頭,屬下無能,交涉失敗了。」孫天豹躬身道。
「你吵架聲音那麼大,我在三樓都聽得清清楚楚。」
龍頭收起望遠鏡,緩緩道:「鋒芒畢露啊,讓我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孫天豹恭維道:「那小子確實有些棘手,但相較龍頭您差了還是不止一籌的。」
龍頭笑了笑,沒說話。
孫天豹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龍頭,既然那姓蘇的軟硬不吃,咱們是不是另尋一塊地皮?唐人街周邊,總能找到合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