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看著白暮螢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序列九,生活係。”
“……哈?”
白暮螢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她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大佬你再說一遍?我剛纔好像出現幻聽了。”
“序列九,”蘇硯重複,“生活係,主輔助/生產/休閑。”
“……”
白暮螢微微一笑:“你猜我信不信?”
“大佬你肯定在逗我。”
蘇硯:“……”
這年頭說真話都沒人信了嗎?
“行了,還是抓緊時間想想正事吧。”
……
兩人圍著小火爐坐下。
“這局簡直是地獄難度。”白暮螢苦著臉分析。
“剛才那個凜冬守夜人,不僅戰力完全碾壓我們,居然還有智慧。”
“而且,從它和同伴的對話來看,它還不是單獨行動。”
“還有老五這個稱呼,”蘇硯猜測道,“也就是說,像它的起碼有好幾個。”
“它們還提到了「大人」。”
“恐怕在那群恐怖的守夜人之上,還有一個等級更高的存在。”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特麽……”白暮螢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必死局啊!”
一個守夜人就能團滅所有玩家,現在告訴她們,這樣的存在起碼有好幾個,上麵還有更恐怖的boss。
這還怎麽玩?
“而且,我懷疑這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生存遊戲。”
蘇硯看著漫天風雪,緩緩開口道:
“電子遊戲可以憑空生成怪物,製造各種不合理的關卡。”
“但現實不會。”
“係統給我們的任務是守衛,如果我們將自己定義為防守方,那麽所謂的異種……”
她頓了頓,丟擲一個猜想:
“會不會並不是遊戲生成的npc,而是代表著……進攻方?”
“進攻方?”白暮螢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異種不是npc,而是其他文明?另一個智慧種族?”
“很有可能。”蘇硯點頭。
“如果是異族入侵,是兩個文明之間的戰爭,那麽這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正因為是戰爭,所以區域淪陷的結果是全員抹殺。”
“因為對於被侵略的一方來說,亡國滅種,從來沒有僥幸可言。”
這不是遊戲失敗那麽簡單。
這是真正的文明戰爭。
是異族對人類文明的侵略和掠奪。
這番話一出,白暮螢隻覺得透心涼,比外麵的暴風雪還要刺骨。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守衛文明火種,可我們連火種是什麽都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
“在這茫茫暴風雪裏,連方向都分不清,怎麽找?”
“早知道剛纔跟上去了,”白暮螢懊惱地說。
“它們既然是負責清場的,清完場肯定要迴老巢複命,說不定能找到火種線索。”
不過話音剛落,她就泄了氣。
“算了……當我沒說。”
她是真不敢。
那些守夜人隨便一個都能秒殺她,跟上去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白暮螢看著這無邊無際的茫茫大雪,一下子有些茫然了。
“大佬,我們該怎麽找啊?”
誰能想到,第一輪正式遊戲就是天崩開局。
那麽多新手區大佬,現在就剩她們倆了。
天塌了。
蘇硯陷入沉思。
找東西……
如果是用詩詞的話……
眾裏尋他千百度?需要燈火闌珊的環境。
山重水複疑無路?需要山峰有路可尋。
不識廬山真麵目?
一句句詩詞閃過,又被她一一否決。
直到一句看似簡單直白的詩,跳入了她的腦海。
那首詩,寫的是行路之人,在特定的時節,於迷惘中向人問路。
而指引他的,是一個人。
人?
蘇硯忽然看向白暮螢,上下打量著她。
“白暮螢。”
“啊?”
“你多高?”
白暮螢一愣,雖然不知道大佬為什麽突然關心起她的身高,但還是老實迴答。
“淨身高一米六……好吧,一米五八。”
“一米五八……”
蘇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身高可以。
臉蛋圓圓的,眼神清澈,看起來也很年輕。
如果稍微偽裝一下,紮兩個辮子,手裏再拿點道具……
“能用。”蘇硯點了點頭。
“能用?”
什麽能用?用我幹啥?
白暮螢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看著蘇硯那有些微妙的眼神,腦海裏忽然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有些扭捏地抱著火爐往後退了半步。
“大、大佬……雖然我對你很崇拜……”
蘇硯:“?”
“我不是說絕對不可以的意思……就是這荒郊野嶺的,是不是有點太突然了?”
蘇硯:“……”
“你給我正經點!”
這都什麽時候了,腦子想啥呢!
“好的大佬!”白暮螢立刻坐直,挺直腰板,大聲應道:
“沒問題大佬!”
……
與此同時,暴風雪掩蓋下的長安某處府邸。
景象與外界截然不同。
庭院之中,不見絲毫冰雪,反而草長鶯飛,溫暖如春。
一間廳堂內。
香爐中升起嫋嫋青煙。
主座之上,坐著一名男子。
他看起來與人類別無二致,身材修長,麵容俊美,穿著一身白色長袍,姿態愜意。
在他麵前,剛才那幾名凜冬守夜人,正在恭敬匯報。
“大人,外圍投放區域已清理完畢。”
“所有落地的土著,已全部抓捕。”
主座上男子微微抬眸:
“確認了?”
“確認了!”老五連忙道,“屬下親自迴去檢查過,絕無遺漏。”
它頓了頓,又補充道:“有您佈下的永凍暴雪領域,就算……就算真有漏網之魚。”
“以那些土著的麵板屬性,也絕對扛不住這種規則層麵的嚴寒侵蝕。”
“他們活不過今晚。”
“更別說,在這茫茫暴雪中找到我們這裏了。”
“可能性為零!”
男子沉默了片刻。
“很好。”
他也覺得問題不大。
那群剛剛踏入文明戰場的土著,麵板資料太低,天賦也大多粗糙原始。
這種處於矇昧的低等文明,本就不配擁有火種。
這場掠奪戰,穩了。
想到這裏,他自然而然地帶著幾分屬於勝利者的傲慢道。
“這個文明,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大人英明!”下方的守夜人們齊聲附和。
“等成功吞噬了這裏的火種,大人的領地必然能再次擴張!”
男子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
“雖然勝券在握,但不可大意。”
他轉身看向小隊頭目:“你們也去守核心地,任何靠近者,格殺勿論。”
“火種若是出了差錯,你們的腦袋也不用留著了。”
“是!”眾守夜人齊聲迴答。
“誓死守護火種!”
男子擺了擺手,不再多言。
守夜人們迅速離開,朝著整個府邸看守最嚴密的地方而去。
那是一間被單獨隔開的房間。
外麵已經被許多守夜人層層包圍,粗略看來,起碼上百名。
剛剛趕到的老五和小隊頭目等人看到這陣仗,心中也是暗自一驚,不敢怠慢,迅速加入其中。
與此同時,那男子也從主座上站起身。
“該去處理一下抓迴來的守衛者了。”
“若是肯投降歸順,獻上忠誠,倒是可以留下來,充當苦力或仆役。”
“若是不識抬舉……”
“死路一條。”
……
天地之間,風雪依舊狂暴。
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拖入永恆的寒冬。
唯有蘇硯和白暮螢周圍幾米內,在那兩盞紅泥小火爐的庇護下,一片溫暖。
溫暖幹燥,風雪不侵。
白暮螢終於緩過勁來了。
然後,她看向旁邊。
那裏堆著一個……嗯……
四個粗壯的雪柱子當腿,一個臃腫的大雪球當身子,前麵還插了兩根彎曲的樹枝當角。
“大佬,”白暮螢指著那堆雪,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這是牛?”
蘇硯正在認真地給那堆雪塑形,試圖把四條腿弄得稍微對稱一點。
“是啊!”她頭也沒抬,理所當然地迴答。
白暮螢:“……”
太抽象了,畢加索看了都得流淚,感慨自己還是太保守了。
“意思到了就行,不要在意細節。”
蘇硯拍了拍手上的雪,直起腰,看著自己栩栩如生的傑作滿意極了。
雪牛怎麽了?
雪牛也是牛!
牛的精神核心在就行了!
誰規定牛一定要長得像牛了?
“……”
白暮螢沉默了兩秒,決定放棄治療。
行吧。
你是大佬,你說了算。
你就算說這是一條龍,我也隻能含淚信了。
她放棄了掙紮,認命地問:
“那我要幹什麽?”
“放牧。”蘇硯言簡意賅。
“放牧?”白暮螢以為自己聽錯了,“放什麽牧?這隻……呃,牛?”
她指了指那頭醜得驚天動地的雪牛,臉上的表情有點繃不住了。
蘇硯從地上撿起一根凍得硬邦邦的枯枝,塞進了一臉懵逼的白暮螢手裏。
“現在,你騎在牛背上,手裏拿著鞭子。”
“你,就是牧童。”
白暮螢:“……”
她低頭看看手裏的鞭子,內心一片蒼涼。
蒼天啊!大地啊!
大佬該不會是被凍壞腦子了吧?
雖然內心有一萬個不願意,但看著蘇硯那不像開玩笑的表情,以及之前的種種奇跡……
白暮螢深吸一口氣,用力閉了閉眼睛。
豁出去了!
反正這鬼地方除了她們倆也沒別人看見。
丟人就丟人吧。
大佬讓幹啥就幹啥!
她懷著悲壯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坐在雪牛背上,拿著枯枝,擺出一個僵硬的姿勢。
“然後呢?”白暮螢生無可戀地問道。
蘇硯後退兩步。
雖然道具簡陋了點,演員大了點,牛抽象了點。
但在書生的眼中,意象已經補全了。
騎牛的牧童。
問路的行人。
遙指的方向。
以及,那隱藏在風雪深處的酒家。
蘇硯不再看那隻牛,目光彷彿穿過眼前,看到了清明時節,那正在放牧的牧童。
她對著白暮螢,微微拱手,聲音清越: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杜牧,《清明》。
寫的是清明時節,行人問路,牧童指引的場景。
在這冰封之地,哪裏有酒家?
顯然,這裏的酒家指的是人煙之地,那群守夜人們的聚集地。
若蘇硯沒猜錯,自己等人的目標是火種,那異種們的目標也絕對與火種有關。
找到異種,便能順藤摸瓜,找到火種的線索。
詩句落下的瞬間。
冥冥之中,有什麽聯係被建立了。
她看向白暮螢,開口問道:
“該往哪裏走?”
白暮螢腦子裏還是一片懵的。
這就……完了?
大佬唸了句詩,行了個禮,然後就問我往哪走?
我怎麽知道往哪走啊大佬!
我也不認識路啊。
這漫天大雪的,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她剛想張嘴,但話到嘴邊忽然一頓。
一種玄之又玄的直覺忽然降臨她的意識之中。
那感覺非常微妙,說不清道不明。
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從她心底延伸出去,指向某個方向。
她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向風雪深處的某個方向。
“那邊!”
蘇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成了。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在這冰封絕域,無路可尋的絕境中。
詩意的指引,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