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趕不走人,乾脆認命,由著他賴在這狹小烏篷車裡。
謝覲淵倒也真做得出來,此後大半時日,都窩在她這輛不起眼的小車之中。
隻偶爾纔回自己鑾駕,接見沿途官員、批閱急件、處理南下公務。
其餘時間,便安安穩穩陪在她身側。
閉目養神、看她翻畫冊、同她低聲說話,絲毫不嫌車廂逼仄擁擠。
一路南行,不覺已行過將陵地界。
此處已是濟南府最南端,風物氣候,與北地京都截然不同。
京師清明之前,尚且殘留料峭春寒,北風乾燥凜冽,時不時還飄一陣碎雪飛霜,寒意刺骨;
可這齊魯大地,卻早已是融融春意。
日頭暖而不烈,風軟而不寒,不見漫天風沙,隻覺空氣溫潤清和,吸一口都帶著水汽。
越往南走,水汽越重,越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濕軟意韻。
這一日,天色漸漸沉暮,落日將天邊染得一片金紅。
謝覲淵才帶著一身淺淡暮色與幾分倦意,彎腰重新鑽回烏篷小車。
他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自幼習慣了天高氣朗、日光敞亮,如今還未真正踏入江東,隻這一路綿柔陰濕的氣候,便叫他渾身不適。
即便裹著輕便的錦袍,仍覺得四肢發沉、筋骨滯澀,周身說不出的困頓乏累。
秦銜月默默上前,伸手解下他肩頭那件輕軟披風。
又將自己一直揣著、焐得溫熱的手爐,輕輕遞到他手中。
謝覲淵低頭攏著手爐,暖意一點點順著指尖漫進四肢百骸,過了好半晌,那股周身發沉的陰霾才稍稍散去。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人。
眼前的少女指尖微涼,可一張小臉,卻比在京城時要滋潤通透許多,
肌膚瑩潤,眉眼間都帶著幾分被水汽養出來的軟意,半點不見北地風霜留下的乾澀。
他聲音微啞,帶著幾分倦意。
“你無事?”
秦銜月輕輕搖頭,示意自己並未受這陰濕氣候困擾。
謝覲淵眸底微鬆,隨即瞭然。
他記起她祖籍本是攸寧,雖然還未真正踏入江東,可那一帶已屬水鄉氣韻。
她的體質本就貼合這般溫潤潮濕的天氣,自然比他要舒坦得多。
說話間,前方將陵縣城巍峨的城門已在落日餘暉中遙遙可見。
青磚城牆古樸厚重,人影車馬往來,正是大部隊要落腳歇息之地。
可秦銜月很快察覺不對。
她們這輛烏篷小車,竟沒有跟著大隊人馬往城門方向行去。
反而輕輕一轉,脫離隊伍,繼續沿著官道往暮色深處前行。
她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旁的人。
“我們……不進城嗎?”
謝覲淵手中正拿著蕭凜派人快馬傳回的密信,一目十行地看著。
聞言頭也未抬,語氣隨意得近乎輕描淡寫。
“我看你同蘇氏女一路同行,並不自在。索性不必勉強,先與他們分道而行,繞路走一段,隻要最後按時抵達江東便是。”
秦銜月望著身後漸漸遠去、模糊成剪影的車隊,心頭一緊,下意識脫口而出。
“你這簡直是胡鬧。”
朝野上下誰不知道,他此番南下,明麵上是陪同蘇清辭回鄉祭祖、安撫江東士族。
半路無故與主家車隊分道揚鑣,傳出去,與當眾打江東士族的臉麵有何區別?
輕則被言官彈劾肆意妄為、無視禮法。
重則會被解讀為朝廷輕視江東、太子無心安撫,平白添無數風波。
可她話音剛落,一抬眼,便撞進謝覲淵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淺淡、狡黠、又帶著幾分得逞的慵懶。
秦銜月一怔,瞬間回過神。
這才知又被他三言兩語騙了過去。
當即抿緊唇,扭過頭去,乾脆不再看他那張讓人挪不開眼、又總愛逗弄她的臉。
謝覲淵低低一笑,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說將人扳了回來。
眼底笑意深濃,語氣故作無辜。
“怎麼,生氣了?”
秦銜月又氣又無奈。
“太子殿下次次拿我作筏,我能說什麼?”
“這可真是冤枉我了。”
謝覲淵聞言,反倒露出幾分委屈神色,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低聲哄道。
“兵行詭道,本就是慣用的手段。將陵乃是此去江東的必經之地,路線、時辰人人皆知。
若有人存心埋伏,等著刺殺、劫持,一捉一個準。我與大部隊一同入城,纔是真的自投羅網。”
秦銜月神色微微一緩,心頭那點氣悶散了些許,卻依舊半信半疑。
她抬眸看他,聲音輕而認真。
“可左右結果都是一樣的。你理由再多、謀劃再周全,外人看不見,也不會信。”
“到最後,世人隻會說:太子殿下為寵身邊人,不惜半途拋下蘇家儀仗,任性離隊。所有過錯,終究都會歸結到一個‘寵妾滅妻’上。”
一語落地,車廂內靜了一瞬。
謝覲淵望著她眼底清澈又通透的模樣,忽然低笑出聲。
轉而半躺在她腿上。
“要妾做什麼?我哄皎皎一個就夠了。”
秦銜月掙紮不開,隻得偏過臉,目光落向窗外漸濃的暮色,強裝鎮定。
“那蘇小姐怎麼辦,她一人進城不會有危險嗎?”
謝覲淵聳了聳肩。
“同行衛隊和城中官兵這幾十號人,還保護不了一個女子嗎?”
話音未落,他視線微偏,瞥了一眼那道一直綴在車隊後方、隻露了一麵便迅速隱入暮色的人影。
更何況,暗中也有不知哪方勢力的人在守著。
她的安危,應是無虞的。
秦銜月又問。
“城外不比城內安穩,你的手書上麵寫著附近山匪猖獗,我們夜裡要如何落腳?”
謝覲淵眉梢微挑。
“你看到了?”
秦銜月氣得想咬他。
“你將手書伸到我眼皮底下了,想看不到都不行。”
謝覲淵低低一笑,半點不在意被拆穿。
“不必擔憂,此處離鬆陽驛不遠,周遭散落著不少驛夫家眷與農戶,我們隨便尋一戶暫住便是。”
秦銜月表示疑惑。
“人家會給我們這來路不明的外地人行方便嗎?”
謝覲淵沖她眨眨眼睛。
“我自有辦法,你隻管乖乖配合我便是。”
還未容秦銜月琢磨出他口中的“辦法”是何意,馬車便在夜色徹底籠罩大地時,緩緩停在了一處籬笆小院外。
矮牆圍著幾間茅屋,院裡亮著一盞昏黃油燈,看著樸實又安穩。
謝覲淵先一步下車,換上一副溫和謙和的模樣,上前輕輕叩門。
“這位大姐,多有打擾。我們是途經此地的外地客商,天色太晚,趕路錯過了驛館,我娘子身子不爽利,受不得風寒,懇請大姐行個方便,容我們借宿一晚。”
說著他拿出一錠銀子遞到婦人跟前。
“這是謝禮。”
秦銜月在車內聽得臉頰一熱,暗自腹誹:
這人張口便是瞎話,說得跟真的一樣。
原來怎麼沒發現他這麼會扯謊呢。
她來不及多想,連忙低聲叫寶香快速給自己,原先閨閣女子的髮式打散,簡單挽起。
鄉下的婦人素來實在,聽說車上有女子需要幫忙,便手腳麻利地收拾了一下,敞開了院門。
鄉下婦人本就淳樸熱心。
一聽說是趕路的客商,且車上還有身子不適的女眷,半點沒有猶豫,很快收拾了西廂房,敞開了院門。
謝覲淵溫聲道謝,轉身快步走到車簾旁,抬手輕輕敲了敲車壁。
“夫人,宿處已經尋好了,下車吧。”
車簾被從裡麵輕輕撩起,秦銜月一身素凈衣裙,髮髻端正。
儼然一副端莊美婦人的模樣,緩步走下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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