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江東之日,轉眼便至。
雖此次出行名義上隻是陪蘇清辭回鄉祭祖,並非官方公差,無帝王儀仗隨行,可東宮的架勢卻半分不減,氣派得令人側目。
東宮門前的長街上,早已停放著十數輛規製規整的馬車,最前兩輛尤為華貴。
一輛是謝覲淵的鑾駕,車身以烏木打造,雕刻著繁複的纏枝龍紋,鎏金鑲邊,四角懸掛著晶瑩的玉鈴,微風一吹,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另一輛則是蘇清辭的車駕,素白錦簾,綉著雅緻的蘭草紋樣,雖不張揚,卻處處透著齊國公府嫡女的矜貴。
秦銜月跟在謝覲淵的身後從殿中走出。
身姿纖細,步伐輕盈。
邁出東宮大門時,她抬眸一瞥,便見蘇清辭已整裝等候在那裡。
就見其身著一襲淡青色錦裙,裙擺綉著暗紋。
妝容精緻得體,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周身氣質端莊溫婉,舉止持禮有度。
往那裡一站,便自帶世家貴女的氣度。
相比之下,自己身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隻在發間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
像個跟在主子身邊伺候的侍婢。
謝覲淵走到車馬前,蘇清辭還有其他隨行的人等,紛紛躬身行禮。
他微微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神色平靜,周身透著儲君的威儀。
出於皇室禮節,也出於對蘇家的尊重,他轉身走向蘇清辭,語氣疏淡卻有禮。
“蘇小姐,請。”
蘇清辭微微屈膝行禮,聲音溫婉。
“有勞殿下。”
說罷,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走向自己的車駕。
謝覲淵親自陪同在側,一路送至車旁。
目送她彎腰上車,待侍女放下錦簾,他才轉身,朝著自己的鑾駕走去。
秦銜月看著周圍那些注目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聽著那些隱隱說著天作之合的聲音,垂下眼眸,亦步亦趨地走著。
等走到謝覲淵的鑾駕旁,他熟稔地朝伸出手,想如往常一樣先扶她上車。
秦銜月卻後撤半步,低著頭,繼續朝著鑾駕後方的一頂小車走去。
“過來。”
謝覲淵聲音自身後追來,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秦銜月抿抿唇,還是沒有選擇回頭。
在寶香的攙扶下,加快腳步,矮身鑽進那輛烏篷小車。
一切準備停當之後,隊伍緩緩前行。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漸起,一路穿過喧鬧的街市,掠過高聳的城門樓影,漸漸駛出京城。
走上城外官道,市井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
道路兩側的房屋愈發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鋪展的田壟與成行的林木。
隨著行人蹤跡漸稀,周遭慢慢沉靜下來,隻剩下馬蹄叩擊地麵的清脆聲響,與玉鈴搖曳的細碎清音,在空曠的天地間悠悠回蕩。
心中一團亂麻,方纔起程時的酸澀與難堪還縈繞在心頭。
秦銜月不願再去想那些惹人煩憂的事,索性伸手取過隨身帶著的一冊畫冊,慢慢翻看,權當散心。
指尖撫過一頁頁宣紙,她的思緒不自覺飄回了不久前的那場雅集。
彼時她本還存著幾分念想,想尋機會拜謁當年幼時在東宮為她授課的那位少傅。
可等到她多方打聽,才得知他早已上疏請辭,告老還鄉,歸了江南故裡,終究是未能一見。
秦銜月停在少傅的舊作之上,靜靜凝視。
紙上筆墨清淡,構圖疏朗,運筆的轉折、提按、收鋒,都與她下意識落筆的習慣隱隱相合。
可當她再往下翻,當看到那幾幅被眾人奉為圭臬、出自畫聖齊雲山老爺子之手的真跡時,卻輕輕蹙起了眉。
兩人線條、用墨、皴法全然不同。
一個勁厲、一個清潤,一個開闊、一個內斂...
細看之下分明是兩條路子。
可偏偏,兩幅畫擺在一起,那股藏在筆墨深處的氣韻、風骨、神髓,卻又像極了同一個根源。
秦銜月指尖輕輕按在畫頁上,暗自思忖。
起初她是對青嫵的話有些質疑的。
眼下,卻不得不佩服那人的眼力。
若她當真年幼時便師從齊雲山,這般大事,整日與她一處長大的謝覲淵,斷沒有不記得的道理。
可他從未提起過半分。
許是那段時日,他正好奉命遠赴江東,整日奔波勞碌,疲於鎮壓地方亂黨。
一時忽略了這些細微小事,想來也是有的。
正胡思亂想著,車馬忽然一頓。
秦銜月被顛得一個踉蹌,穩住身形後抬眸問道。
“寶香,怎麼停下了?”
車簾被人從外麵掀開。
撞進視野裡的,卻是一道頎長的身影。
小車本就不大,謝覲淵一彎腰鑽進來,便將車內那點逼仄的空間佔去了大半。
他微微低著頭,怕撞上車頂,那副從容裡透著幾分狼狽的模樣,偏生又帶著點得逞的笑意。
秦銜月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你上來做什麼?”
謝覲淵在對麵坐下,長腿沒處安放,不偏不倚貼了過來。
他抬眼瞧她,活像個耍無賴的。
“誰讓皎皎不願坐大車,我隻好委屈一下,上來擠擠了。”
說罷朝車外揮了揮手,示意車夫繼續趕路。
看著秦銜月一副侷促的樣子,四下看了看道。
“準備好的葯膳呢?剛好有些餓了,補補。”
秦銜月不知他是當真無心,還是故意。
南下江東將她帶在身邊本就不合適了,此刻剛出京城就這般胡來。
萬一被人傳出去,又是麻煩,被於是低聲勸道。
“這不合規矩,你快些回去吧,免得叫人看見非議。”
半晌沒見他應聲,她輕輕挪了挪身子,可車內空間實在狹小,膝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未等她退開,下頜突然被人鉗住往前一鬆,唇瓣貼上一方濕熱。
謝覲淵親夠了,才放開微微有些氣喘的她。
指腹蹭蹭那有些微紅的嘴角。
“你這張嘴,有時真不適合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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