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秦銜月與幾位書院資深畫師的仔細排查、反覆比對,證實此次盛宏書院雅集展出的畫作,竟有一半以上都是贗品。
那些仿作雖筆法相近、裝裱精緻,惟妙惟肖,有的甚至足矣以假亂真。
若不是經過多番的考證和對比,還真是難以發現。
秦銜月與差官一同將這些假畫分門別類。
將標註清楚仿冒的真品、仿作的拙劣之處,一一整理妥當,這才稍歇片刻。
她揉了揉酸脹的後頸,目光掃過四周,卻沒見著謝覲淵的身影,於是尋了出來。
此時已臨近敲更時分,暮色四合,書院早已清場。
參加雅集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或是回了附近的客棧歇息,或是趁著夜色趕回城中,預備次日再來。
偌大的後園裡靜悄悄的,隻剩晚風拂過花木的輕響,連往來的僕役都寥寥無幾。
兜兜轉轉,秦銜月終是在西側的迴廊下找到了謝覲淵。
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
目光沉沉地落在廊間懸掛的一幅畫作上,神色悠遠,竟看得有些出神,連她走近都未曾察覺。
秦銜月抬眼望去,那是一幅《秋收農耕圖》。
筆觸細膩,氣韻生動,繪的正是南方水稻成熟時的豐收盛景:
畫中是一片廣袤的水田,正是稻穀成熟的時節。
金黃的稻穗壓彎了腰,沉甸甸的,隨風搖曳。田埂上,農人們正忙著收割,有的彎腰割稻,有的挑擔運穀,有的在田邊搭建的臨時穀場上打穀揚場。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山腳下散落著幾戶人家,炊煙裊裊,與天邊的晚霞連成一片。
一條寬闊的江水蜿蜒而過,江麵上有幾葉扁舟,正滿載著收穫緩緩歸航。
整個畫麵既有煙火氣,又有江南水鄉的溫婉。
把江東水稻豐收的繁茂與安寧,刻畫得淋漓盡致。
秦銜月輕輕抬腳走過去,緩聲問道。
“阿兄出來怎麼不說一聲?”
謝覲淵沒有回頭,隻微微勾了勾唇角。
“才這麼一會兒不見,就想我了?”
秦銜月:...
心說這人有正經的時候嗎?
她刻意岔開話題,目光重新落回那幅農耕圖上,輕聲問道。
“你很喜歡這個風格的畫?”
謝覲淵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我其實不太看重筆法和派別。”他的聲音平平的,目光仍落在那畫上,“隻是這幅上的景色,讓我多看了兩眼。”
他頓了頓,忽然轉頭看向秦銜月,問道。
“你知道為何江東之地,於大周而言如此重要嗎?”
秦銜月搖了搖頭。
就聽他繼續道。
“大周地處靠北,雖兵強馬壯,雲京坐擁百萬軍民,可這些軍民要生存,終究離不開糧食,糧食的供給,便是大周的根基。
而江東之地,水網密佈,土壤肥沃,水米豐美,物產豐饒,乃是最主要的糧食產地,雲京半數以上的糧食,皆來自江東。”
秦銜月靜靜聽著。
“不僅如此,江東還是賦稅重地,每年上繳的賦稅,佔了大周全國賦稅的三成有餘,是國庫充盈的根本。
更不用說此處還是帝王龍興之地,人才士族雲集。若是能掌控江東,便能號令南方士族,憑藉其富庶與兵力,以長江為天險,與雲京分庭抗禮。”
謝覲淵轉過身,鳳眸中是與往日不同的鄭重。
“得江東,可割據一方,可富國強兵,亦可爭奪天下。”
“太祖在位時,楚公正值盛年,在諸侯並起、鄰國來犯之際,率江東子弟奮勇抵抗,死守長江天險,護住了江東,也護住了大周的半壁江山;到了父皇登基,鎮守江東、安撫士族的重任,便落在了齊國公身上。如今……”
謝覲淵的話未說完,秦銜月已然聽懂了他話中的深意。
楚地(江東)水米豐饒,卻也戰事頻發,常年受鄰國侵擾。
而齊國公在江東經營多年,威望極高,手握兵權,深的江東士族與百姓的擁戴。
此刻,他尚且是大周的忠臣良將,是鎮守江東的柱石。
可一旦他生出異心,無論是歸順南黎,還是自立為國,都將成為大周的心腹大患,足以動搖大周的根基。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蘇清辭雖然如今身邊親人皆已不在,與孤女並無兩異。
可她身為齊國公府之人,身後站著整個江東士族與齊國公的舊部。
即便多年不曾回京,她也有這份太子妃之位不會旁落的底氣。
秦銜月不願再糾纏這個沉甸甸的話題,語氣淡淡岔開。
“廳中那些假畫還沒處理妥當,我回去了。”
說罷便轉身要走。
但腳步剛抬,手腕就被一股溫熱有力的力道攥了回來。
謝覲淵臉上褪去了方纔談及朝局的凝重,眉眼間染著幾分促狹與篤定,蹭了蹭她的鼻尖。
“話還沒說完,急著走什麼?”
秦銜月下唇微微抿起,微蹙的眉頭,早已經將那點委屈與不安,出賣得乾乾淨淨。
謝覲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軟軟的,帶著點微涼。
“擔心了?”
秦銜月偏過頭,避開他的觸碰,嘴硬道。
“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謝覲淵卻不肯放過她。
他低下頭,湊得更近了些,直白道。
“擔心我為了大局著想,娶別人進門?”
秦銜月瞬間語塞,垂著眸不再言語。
那副預設的神情,反倒比任何辯解都顯得真切。
身側忽然傳來一聲低笑,醇厚悅耳,帶著幾分得逞的愉悅,輕輕落在她耳尖。
她登時有些窘迫,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笑什麼?”
謝覲淵自然是笑她杞人憂天。
若安撫江東要靠倚仗女人的背景勢力,那這太子他還不如不做,乾脆拱手讓給叔叔算了。
比起她所憂慮的那些,失憶以來,他自己一手造下的些“孽”事,恐怕更難以解決一點。
想到這裡,他腳步微轉,從身後將她擁住,低聲問道。
“皎皎,如果有個人騙了你,你會怎麼辦?”
秦銜月不解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隻當他是見自己近來與寶香並不熱絡,便想了想答道。
“可能表麵不會有什麼太大變化,但心裡……不會再信任這個人了。”
話音落下,身後久久無聲。
她想回頭,但他抱得太緊,不好動作,隻得問。
“怎麼了?”
謝覲淵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神情。
“如果是善意的謊言呢?”
“那也改變不了曾經撒謊的事實。”秦銜月繼續說著,“這次或許是出於好意,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誰願意對一個滿口謊言的人付出真心?”
話音剛落,她隻覺得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那如果……他發誓以後不再騙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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