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覺得大抵是今晚的月色太好,容易讓人生出幾分多愁善感。
心頭一軟,緊緊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熱驅散了夜涼,語氣溫柔而堅定。
“不管怎樣,你都是我最親近的人,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這話入耳,謝覲淵卻半點沒有被安慰到。
她此刻說得懇切,全是因為,在她目前的認知裡,他還是那個從小護著她、與她青梅竹馬的“阿兄”,是顧硯遲。
他沒法告訴她真相。
沒法告訴她,他確實是謝覲淵,是大周太子。
卻唯獨不是她記憶裡那個溫柔可靠的哥哥。
最初將失憶的她帶回東宮時,謝覲淵的確如顧硯遲所言,懷揣著利用之心。
既想借她查清舊事,又私心貪戀那段他與她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年少前緣。
然而,當攸寧那邊的訊息傳回,證實江東水戰中捨命救他之人,確是蘇清辭時,他又開始心存僥倖。
他是太子,是儲君,是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
這個世界上,從來隻有他利用別人,沒想過會有一天,自己也會陷入這般兩難的境地。
但看到她與顧硯遲的接觸,尤其是上次在枕瑟樓,她遇險之時,下意識求助的竟然不是他,而是顧硯遲。
那一瞬,嫉妒與不悅如野火燎原,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是一個正常男人,很清楚這份日益失控的衝動,和越來越強的佔有慾,意味著什麼。
秦銜月一點一點習慣他的同時,他的生活又何嘗不是被她一點一點入侵和滲透。
一次破例緊隨著的,便是無數次的妥協。
那道由他親手劃開的口子,終成無法彌合的洪流。
他不敢深想,若是有一天,她恢復了記憶,或是得知了所有真相。
知道他欺騙了她這麼久,哄著她叫他“阿淵”,哄著她與他親近,甚至借著“兄長”的名義,佔有著她的依賴與信任,她會是什麼反應?
會不會反手給他一刀,然後頭也不回地回到顧硯遲身邊?
光是想到那個場麵,謝覲淵就從心底生出強烈的抗拒。
他開始意識到,這個費盡心思織就的網,到頭來,網住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既然如此,他隻能將這謊言繼續編織下去,直到不得不麵對的那天為止。
也許到那時,她已經是他的妻子,為他生兒育女。
即便知曉真相,也會選擇留在他身邊呢。
想到這,謝覲淵主動換了話題。
你是怎麼發現找到的那幅畫是贗品的。
秦銜月被他這般跳躍的思維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下意識認真回答道。
“因為它儲存得太好了。”
她微微蹙眉,仔細回憶著方纔排查時的細節,緩緩道。
“那幅畫應是成化八年,由江南畫師沈硯之所作。沈硯之是徽州人,一生慣用的便是本地出產的徽州生宣。
那種紙吸水性極強,洇墨快,暈染自然,卻對濕度變化格外敏感,極怕潮濕,哪怕是沾了一點水汽,也會留下淡淡的暈染痕跡。”
“雖說那扒手將畫裹了防水氈,藏在池塘石橋底下,可石橋底下常年潮濕,水汽難免會滲透進去。
我們找到那幅畫的時候,它的線條依舊十分清晰,是因為紙上加入了過量的明礬和膠。
明礬雖能防潮固色,卻最是吃紙,時間一長,紙張就會變得酥脆易碎,顏料也容易脫落,根本無法長期儲存。
一副傳了幾十上百年的傳世佳作,是不會用這種紙起稿的。”
謝覲淵聽完,伸手輕輕將她轉了過來,眼底滿是讚許。
“我們皎皎可真厲害,這般細緻的觀察和敏銳的判斷力,絕對比得上鎮察司最優秀的偵緝官。”
秦銜月被他一誇,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忍不住輕嗔了他一眼,才又問:
“眼下可怎麼辦?這麼多名家珍品都被調了包,損失不小。況且傳出去,影響怕是更大。”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
“那些丟畫的人,也都不是什麼等閑角色。若在這個節骨眼上鬧起來,恐怕會生出亂子。”
謝覲淵沉默片刻,忽而抬眼看向她,開口問道:
“你說這調包的人,能清楚分辨每一幅贗品和真跡嗎?”
秦銜月心思一轉,頓時明瞭他的意思,眼睛亮了亮:
“你的意思是,我們再多臨摹幾幅名畫,放到雅集上讓人品評。
那人分不出自己手裡的是真還是假,等他把真品拿出來,我們就能當場抓住他?”
謝覲淵微微頷首,卻又淡淡補充了一句:
“不是幾幅,是所有。”
“所有?”
秦銜月愣住了,睜大眼睛看他。
這的確是個混淆視聽的好辦法,但是實操起來有些難。
可雅集上的畫作少說也有上百幅,若一一臨摹,人力與時間都耗費巨大,幾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
她將心裡的疑惑問出,謝覲淵卻隻是抬眼望向書院外的點點星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換作以往,確實棘手。”
他慢悠悠道。
“不過現在,我們有的是幫手。”
翌日,一則訊息在雅集中不脛而走——
臨摹名家畫作的筆力比拚大賽,作為本次雅集的新增專案,正式公之於眾。
規則簡單卻頗有雅趣:畫師可自選一幅心儀的名家畫作進行臨摹,完成後交由書院山長及幾位德高望重的文豪共同品評。
得分最高者,可得盛宏書院山長親筆所繪的畫作一幅,另附贈一份殊榮。
隨時可入書院任一名師講堂聽課,全年食宿全包。
訊息一出,滿座嘩然。
盛宏書院的講堂,那是多少文人夢寐以求卻求而不得的去處。
山長親筆的畫作,更是千金難求的珍品。
一時間,報名者絡繹不絕,登記的名冊翻了又翻。
更妙的是,主辦方又添了一條訊息。
其實在雅集開始之時,便已有書院先生的臨摹作品混在諸多真跡當中。
若能將其找出,便可額外獲贈端硯一方。
此言一出,場中更是沸騰。
有人躍躍欲試,想憑眼力拔得頭籌;
有人摩拳擦掌,要藉機一展身手。
不出半日,雅集上展出的畫作,便都有了臨摹者。
有些熱門畫作,甚至被十幾人同時選中,登記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整個雅集的熱鬧程度,頃刻間攀上了頂峰。
看著那些興緻勃勃提筆揮毫的畫師們,秦銜月也有些手癢,挑了一副喜歡的名家手筆,細細描摹起來。
與此同時,雲京城,定北侯府外。
晨光初透,顧硯遲整裝正欲上值。
腳步剛踏出府門,便被一道身影攔了下來。
攔路之人正是陸明,他一身錦袍,麵色油膩,臉上堆著不懷好意的笑,語氣頗有些陰陽怪氣。
“顧世子,久仰大名。”
顧硯遲本就對這個不擇手段、妄圖強納秦銜月為妾的皇商沒有半分好感,眉宇瞬間凝起寒意。
“陸老爺稀客,來此有何貴幹?”
陸明卻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舔了舔油膩的唇角,湊上前來故作親近。
“世子何必這麼生疏?再過不久,你的養妹秦姑娘,就要做我陸某的九姨娘,算起來,我們陸家與顧家,也算是姻親了。”
顧硯遲沉著臉拍開他的手。
“此事本就是家母與舍妹行事魯莽,有失禮節。那封妾書沒有戶帖佐證,本就作不得數,還請陸老爺歸還,此事從此作罷。”
陸明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裡多了幾分算計,話裡有話地說道。
“怎麼,顧世子?身邊既有林姑娘這等嬌妻在側,還不忘惦記著那個孤女?貪心太多,可不是什麼好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直白。
“實不相瞞,我今日來,就是想問世子要秦銜月的戶帖與告身。畢竟要入我陸府做妾,總得去官府造冊備案,名正言順纔是。”
顧硯遲垂在身側的拳頭猛地攥緊,眼底翻湧著怒火與隱忍,一字一句道。
“我若不肯給呢?”
這話徹底惹惱了陸明,他臉上的假笑瞬間褪去,臉色拉得鐵青。
“奉勸顧世子想清楚了再回答。我陸家在雲京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如今與你侯府結親的訊息,早已傳遍京城。
若是世子為了逞一時之勇,硬是撕毀這樁婚事,那便是公然與陸家作對,與左相大人作對!”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字字誅心。
“如今朝堂誰人不知,左相大人是太子與晉王兩派都爭相拉攏的關鍵人物。
若是被太子殿下知曉,你此番公然開罪相府,日後在朝堂之上,他還會再向著你、扶持你嗎?”
見顧硯遲神色微動,陸明又添了一把火,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逼迫,
“還是說,顧世子願意,用你那嬌貴的親妹妹,代替秦銜月入我陸府,來圓了這樁婚事?”
顧硯遲指節攥得咯咯作響,卻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是事實。
左相勢力龐大,他根基未穩,根本得罪不起;
更遑論,昭雲那丫頭嬌生慣養,如何能讓她去跳陸府這等火坑?
沉默良久,他終是閉了閉眼。
從身上取出本打算親手交給秦銜月的,用以證明她身份的戶帖與告身。
陸明見狀,臉上立刻恢復了得意的笑容,一把接過。
檢視無誤後,才慢條斯理地收進懷中,朝顧硯遲假惺惺地拱了拱手。
“顧世子果然是個明白人,識時務者為俊傑。在這裡,陸某先恭祝世子日後官運高升,前程似錦。”
說罷,他忽略顧硯遲難看的臉色,轉身便帶著隨從,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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