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宏書院坐落於京郊,依山而建。
書院開山百年,桃李滿天下,是大周文人心中當之無愧的聖地。
每逢春秋兩季,各地的才子墨客便會攜作而來,以文會友,以畫切磋。
今年的雅集,比往年更加盛大。
時值諸國使臣齊聚雲京參朝,朝廷有意藉此次雅集,彰顯大周國威與文化底蘊,將其打造成一場中外文化共賞的盛會。
訊息一出,不僅雲京本地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踴躍參與。
連周邊各州府的名士、甚至依附於諸國使臣的外國文士,都紛紛前來赴會。
一時之間,盛宏書院內冠蓋雲集,墨香與酒香交織,一派盛況。
此次雅集,除了常規的詩賦唱和、書畫品鑒、琴棋切磋之外,更增設了名家筆墨與畫作的交易環節。
前來參展的,既有當朝書畫大家的得意之作,也有前朝流傳下來的珍品孤本,甚至還有諸國使臣帶來的異域書畫。
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既是文人交流的媒介,也是各方勢力暗中觀察、互通有無的契機。
可以說一筆書畫交易的背後,或許便是一場人情往來,甚至是一次隱晦的勢力結盟。
如今雅集才進行到第二日,便出了賊人。
若不能妥善解決,丟失畫作的損失姑且不計,不僅書院顏麵掃地,更會讓那些等著看好戲的使臣們看輕大周。
堂堂天朝,連幾幅畫都看不住,還有什麼資格自稱禮儀之邦?
謝覲淵聽完書院主事的稟報,並未多言。
隻淡淡吩咐蕭凜帶人暗中封鎖書院周邊,協助即將到來的官差偵辦此案。
蕭凜領命而去,動作悄無聲息,並未驚動廳中眾人。
秦銜月站在一旁,聽著那幾個老畫師吵得麵紅耳赤,漸漸聽出了端倪。
原來那畫作遺失的時間段裡,曾有人見過一個形跡可疑的身影從展廳經過。
書院便請這幾位在場的老畫師根據目擊者的描述,各自畫出那賊人的樣貌。
結果幾幅畫像擺在一起,不能說各有各樣吧,反正是不盡相同。
幾位都是業內享有盛名的墨卿,誰也不肯服誰。
都覺得自己的畫纔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幅,別人的都是胡鬧。
於是便吵起來了。
謝覲淵從官差手中要來了那幾幅畫像,她湊過去一看,忍不住笑了。
這幾幅畫作,從技法上來說各有千秋。
有的線條精細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規矩;
有的幾筆成型,神似大於形似,頗有幾分寫意的意趣;
有的甚至不用墨線,直接以墨色暈染出輪廓,倒像是潑墨山水的路數。
從藝術的角度看,都沒什麼問題。
一看便知繪師屬於哪個流派,師承何人,功底如何。
可問題是——這些都不是畫像最好的方法。
秦銜月轉頭看向謝覲淵,眨了眨眼睛。
“還是讓我試試吧。”
謝覲淵點點頭,朝負責的差官交代了幾句。
不多時,官差將那位目擊者帶到秦銜月麵前。
她也不多話,隻依照著那人描述,緩緩落筆。
不出一盞茶的功夫,一幅畫像便已完成。
半日不到的功夫。
官差大步流星地走進廳中,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
“諸位放心,盜竊者已經抓到了。書院馬上就會解除封禁,雅集照常進行。”
廳中眾人頓時鬆了口氣,隨即又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道:
“用的是哪張畫像抓到的?是老夫那幅吧?”
“胡說,肯定是我的!我那幅最傳神!”
官差被吵得頭疼,連忙擺手。
“都不是,都不是。”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畫紙,展開來。
“用的是這張。”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畫上。
廳中安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驚嘆出聲。
“這……這筆觸……”
其他人也紛紛圍攏過來,對著那幅畫像評頭論足。
“線條簡練乾淨,傳神精準,這是正統的白描派路數啊。”
“不止,你們看這用筆的力道,這轉折處的處理……這不是一般人能畫出來的。”
有個鬚髮花白的老者眯著眼睛看了半晌,忽然開口道:
“你們看這筆觸,像不像齊老爺子的風格?”
廳中又是一靜。
“齊老爺子?”有人驚呼,“那個齊老爺子?”
“還能有哪個?丹青聖手齊雲山啊。”
“不會吧?”有人搖頭,“齊老爺子如今多大年紀了?而且他多年雲遊在外,從不露麵,是不是還在人世都不一定。他若是來參加此次雅集,怕是早就炸翻雲京了。”
“那倒是。”另一人附和,“他老人家若是現身,咱們這些人怕是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又有人道:“萬一是他的學生呢?”
“也不會。”那老者搖頭,“老爺子早年學生是多,但大多或已成名,或乾脆改行不幹了。
而且他向來隻教有天賦者,就是勛貴皇族,輕易都得不到他老人家的傳授。”
“倒也不盡然。”
又有人插話道:
“據傳那位老爺子十年前曾遊歷江東,遇見過一位天賦異稟的楚公後人,曾親自指點其筆墨一二。
若此人尚在人間,如今也不過十**歲的年紀。”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
誰不知楚公乃是永樂先帝親封的開國功臣,地位尊崇無比,身後更配享太廟。
這般人物的後人,若真還在世,依照當朝禮製,怎麼也該是王侯公主般的尊貴待遇,斷不會隱於市井,無人知曉。
不過,說來說去,這些都隻是揣測。
唯一能確定的,是若真有這般技藝,假以時日,必成雲京畫壇的新星。
而此時,這位被眾人熱議的“雲京新星”,正安安靜靜坐在偏廳之中,手邊的描金托盤上,擺著精緻的茶果與清甜的飲子。
她一邊漫不經心地翻著手中的畫冊,一邊側耳聽著正堂對那名扒手的審訊。
據那賊人供認,他不過是聽聞此次雅集會展出諸多價值連城的名家畫作,一時貪念起,想趁機摸個偏門,偷一幅變賣換些銀錢度日。
萬萬沒想到,還沒出手就被逮住了。
差官追問贓物藏於何處。
他答說用防水氈裹了,沉在池塘石橋底下。
秦銜月聽著,隱隱覺得不妥。
她輕輕叩了叩屏風,示意謝覲淵帶她去看看那幅畫。
一行人來到池塘邊。
不多時,差官便按照扒手的供詞,在石橋底下找到了裹著防水氈的贓物,小心翼翼地呈了上來。
層層解開防水氈,那幅失竊的畫作便露了出來,紙麵平整,色澤鮮亮,看起來竟無半分損傷。
差官長舒一口氣。
“這下總算能向事主交代了。”
“恐怕還不行。”
秦銜月查驗那幅畫後打斷道。
“因為這幅畫,是假的。”
盛宏書院後園花木蔥蘢,暖風卷著花香拂過小徑。
顧昭雲與林美君緩步而行,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
顧昭雲的心思顯然不在此處。
她時不時地回頭張望,眼中還殘留著方纔在前廳時,左相公子宋修遠提筆揮毫的英姿。
“修遠哥哥那手字,真是越發出眾了。”她忍不住感嘆,“方纔那幅《蘭亭集序》的臨摹,我看比好些成名的書法家還要勝上幾分。”
林美君沒有接話。
顧昭雲回過神來,見她臉色鬱結,連忙安慰道:
“美君姐姐,你莫要多想。我大哥哥不是不在意婚事,隻是近來諸國使臣入京,朝事繁雜,他分身乏術罷了。
等外使離京,朝中安穩下來,侯府必定給你辦一場熱鬧風光,人人都艷羨的婚禮。”
林美君聞言,臉色並沒有緩解半分。
“十裡紅妝又怎樣?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體麵形式罷了。”
她的聲音淡淡的。
“自始至終,他都惦記著那個與他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秦姑娘。我縱是明媒正娶,也擠不進他心裡。”
顧昭雲的笑容微微一滯,腦海裡驀地閃過在西山遇見秦銜月的情形。
心說:這賤人,當真命大得很。那般情況,竟然也能被她逃出生天。
“姐姐隻管放寬心。”
顧昭雲定了定神,挽住林美君的胳膊,語氣篤定。
“妾書已經交給了陸家,這樁婚是板上釘釘的事,跑不了的。
我大哥哥是個懂分寸的人。他知道族中女兒和一個孤女之間,哪個輕哪個重。”
林美君抬眸看她。
顧昭雲繼續道。
“等那人被抬進陸家,便是殘花敗柳一個。以大哥哥的身份,日後見了,避之唯恐不及,哪裡還會再記掛?”
林美君緊繃的臉色稍稍鬆緩,可轉瞬又蹙起了眉道。
“隻可惜,現在連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顧昭雲正要開口再勸,目光忽然瞥見前方池塘邊圍了黑壓壓一群人,議論聲此起彼伏。
她下意識望過去,一眼便盯住了人群中那道素色身影。
清麗眉眼,纖細身姿,即便站在眾人之間,也依舊惹眼。
竟是秦銜月。
顧昭雲忙抬手掩住自己的嘴,才沒讓驚呼聲溢位唇齒。
心跳加速間,又驚又喜。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招手喚來一個丫頭,湊近耳畔低語幾句,那丫頭匆匆退下。
盯著那道素色身影,顧昭雲唇角卻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意。
這回,看你還往哪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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