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遲的指腹依舊攥著她的衣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與責備。
“我知你心裡有氣,可林小姐也在當場,你這般不顧體麵,既折損侯府顏麵,也讓她有所難看,何必呢?”
秦銜月渾身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他眉頭皺得更緊,目光掃過門外,唯恐那裡路過誰人的身影般。
“我的在意,何時變成你拿來試探情意、在旁人麵前作踐自己的工具?皎皎,你今日真是太不懂事了。”
“試探...”
秦銜月低聲重複,隻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涼從腳底升起,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方纔浸在水裡的寒意彷彿從未散去,此刻竟化作無形的湖水,從四麵八方漫進房間,將她包裹、淹沒...
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半晌,她抬眸,眼底蒙著一層水汽,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沉甸甸的質問。
“阿兄,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送你這枚玉佩時,你答應了我什麼?”
顧硯遲的動作猛地一頓,眸色驟然暗了下去。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秦銜月假千金身份被戳穿的次年,顧硯遲的生辰。
她攥著挑了許久的寶貝玉佩,小心翼翼地躲在侯府的梅林裡,想等阿兄練完武,親手送給他。
可沒等她等到顧硯遲,就被聞訊趕來的顧昭雲和兩個丫鬟攔了去路。
“一個寄人籬下的賤丫頭,也配給世子送禮物?”
顧昭雲抬手打掉她手裡的玉佩。
“這等便宜貨,扔在地上都嫌礙眼。記住,你人是賤的,送的東西也是賤的,大哥哥他纔不稀罕。”
後來秦銜月蹲在地上,捧著上麵滿是土漬的玉佩,哭了好久。
直到感覺眼淚都快要流幹了,顧硯遲才尋來,問她哭什麼。
她不願說出顧昭雲有意為難的事,隻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哽咽著說。
“我不是侯府的人,早晚要離開的...我捨不得阿兄...”
顧硯遲蹲下身,輕輕擦掉她的眼淚,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認真。
“傻瓜,妹妹總有嫁人的一天,但我有辦法讓皎皎永遠留在侯府,留在我身邊。”
秦銜月當時不知永遠為何意,隻想要不離開阿兄身邊就好,急切地問。
“什麼辦法?”
他望著她泛紅的眼眶,一字一句道。
“簽婚書,娶你為妻。”
第二日,顧硯遲果然從祖母老夫人那裡求來了婚書。
也是在那一刻,秦銜月才驚覺,自己看他的目光,早就變了。
那個從小護著她、她喊了好多年的“阿兄”,不知何時起,已然成了心頭藏著的、獨一無二的少年郎,是讓她心生悸動的心上人。
她曾以為,哪怕隻是留在他身邊當個小丫頭,也是好的。
可他的承諾和那一紙婚約,讓她心底的妄想如烈火燎原,不知天高地厚的瘋狂滋長。
......
如今提起當年的事,顧硯遲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自然會娶你,隻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什麼意思?”
秦銜月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隻看到我破獲奇案、榮耀晉陞,卻不知南巡這一路有多兇險。晉王一派步步緊逼,若沒有林家在朝中相幫,侯府根本站不穩腳跟。”
顧硯遲語氣帶著幾分疲憊。
“皎皎,若侯府將傾,我縱是娶了你,又能給你什麼?不過是跟著我受苦罷了。”
秦銜月張了張嘴,幾乎要脫口而出。
她不要什麼錦衣玉食,她想要的,從來隻是朝夕相伴、生死一雙。
哪怕日子清貧,哪怕前路坎坷,隻要能在他身邊,她就心甘情願。
可顧硯遲卻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她開口便打斷了她,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強勢。
“你且在府中委屈幾年,等我在朝堂真正站穩腳跟,徹底穩住侯府的地位,到時候再將你升做平妻,又有何不可?”
聽著他親口承認與林家的婚事,承認想讓自己以妾的身份留在侯府……
秦銜月隻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她這樣的身份入府為妾,心高氣傲的林美君,還有勢大的林家,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她?
他們會容她安安穩穩待上幾年,容她有機會威脅到主母的地位?
她仔細打量著麵前容貌無雙的少年郎,似是從沒有真正看清過他。
是他當年在她心裡灑下了種子。
如今種子長成了參天大樹,他卻一把將其拔除。
忽而,秦銜月扯了扯唇角。
可那笑意從未抵達眼底,隻在眼角眉梢漾開幾分淒涼,像冬日枝頭搖搖欲墜的殘雪。
“阿兄,我不想留在侯府了。”
顧硯遲像是不敢相信她竟然會想走,會想離開他。
看了她半晌,才篤定道。
“凈說氣話,離了侯府,你還能去哪?”
畢竟在他看來,秦銜月在這世上舉目無親,留在侯府至少能衣食無憂。
更何況他早已將她視作自己的女人,離了他,她又能嫁給何人?
“我想回攸寧...”
秦銜月平靜得異常。
“聽說那裡纔是我的家鄉,我想去看看。”
顧硯遲眉頭一蹙,略微沉吟了下道。
“那便等我有空,帶你回去走走。”
“不必了。”
秦銜月扯回自己的衣袖,往後退了兩步,與他拉開距離。
“阿兄剛上任,定是有諸多事務要忙,怎可因私廢公。”
顧硯遲心中剛剛壓下去的煩悶,因她這刻意保持距離的舉動,復又升起幾分。
還想再說些什麼,恰在此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寶香捧著一套嶄新的羅裙走進來,見兩人氣氛凝滯,也不敢多問,隻低頭喚了聲“世子”,便垂首默立一旁。
顧硯遲看著秦銜月決絕的側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解釋都是徒勞,隻能沉聲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說罷,便轉身負氣離去。
等確認人已經走遠,寶香才長舒一口氣,捧著衣裙小心翼翼地近前來。
“小姐,畫舫的侍者真是熱心,我隻隨口問了句有沒有乾衣,不多會兒就送來了這套料子上乘的羅裙。”
她一邊輕聲說著,一邊上前為秦銜月褪下半濕的衣衫,換上新拿來的那套衣裙。
原想著這衣裳是匆忙間找來的,恐怕會有些不合身。
沒成想穿上竟然意外的熨帖,像是……像是特意照著她的尺寸量身定做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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