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春蒐結束,各國使臣便陸續抵達京師,一時間城內車水馬龍,館驛林立,一派邦交繁盛之象。
謝覲淵身為儲君,少不得要出麵應酬接待,日日早出晚歸。
在外逗留的時辰多了,秦銜月起初隻當他是國事繁忙,並未多想,隻安安靜靜在東宮等他歸來。
直到那日,她無意間撞見碧蕪捧著一套太子常服,神色躲閃,腳步匆匆,像是藏著什麼不敢讓人看見的東西。
秦銜月心下一動,出聲叫住她。
衣物一展開,她便被衣襟領口處沾染著的胭脂痕跡吸引了目光。
再湊近些,還有一股濃鬱纏綿的女子脂粉香氣,撲麵而來。
碧蕪知道事情瞞不住,但又不知道其中細情,未免秦銜月誤會,乾脆帶頭截住了正要出門的蕭凜。
蕭凜做了十年謝覲淵的貼身護衛,特點就是嘴嚴穩重,尋常問話半句不漏。
可架不住秦銜月心思細膩,又太會察言觀色。
三言兩語繞下來,就知道了謝覲淵近幾日頻頻所去之地,正是枕瑟樓。
枕瑟樓,乃是樊樓中最負盛名的一處所在。
若說京城是人間繁華之地,那樊樓,便是這繁華深處最耀眼的一座銷金窟。燈影搖曳,笙歌不絕,多少金銀化作流水,在這裡不過是尋常風景。
而在樊樓的萬千氣象之中,枕瑟樓又獨佔鰲頭,堪稱頂級的風月勝地。
它隱於樊樓最深處的僻靜一隅,四周曲徑通幽,花木掩映,尋常人即便慕名而來,也往往尋不到入口。
能踏入此地的,絕非僅憑錢財便可——既要富埒陶白,更需身份顯赫。
朝中權貴、世家公子,乃至偶爾微服出巡的天潢貴胄,皆是此中常客。
夜夜笙歌,紙醉金迷,枕瑟樓的光景,便是京城繁華最奢靡的縮影。
秦銜月知道這座樓,也清楚以謝覲淵那不拘小節、行事恣意的性子,再加上他那儲君的身份,出入這種地方並不算稀奇。
明知道不該在意,可心底那股介懷卻愈發濃重。
最終,衝動戰勝了理智,於是吩咐蕭凜,帶她前去。
蕭凜一聽,臉色當即變了,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要是讓殿下知道訊息是從我這兒走漏的,也就罷了,可再把您也給拐進那種地方,我這侍衛長真就別幹了,收拾包袱回老家種地去吧!”
“反正枕瑟樓我是一定要去的。”秦銜月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還是說,你覺得我獨自一人去更好?”
蕭凜:“……”
得,你們一家子就專挑我這個軟柿子捏。
為保險起見,秦銜月還是回房換了身男裝,這纔跟著蕭凜,悄然來到樊樓內城的繁華地帶。
一踏入這片區域,喧囂便撲麵而來。
街道兩旁,珠翠錦繡,香車寶馬絡繹不絕,燈火初上,流光溢彩,絲竹之聲、笑語之聲、酒香脂粉香混作一團,撲麵而來,是與東宮截然不同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繁華。
蕭凜還有公務在身,隻將秦銜月送到一樓,便匆匆離去。
秦銜月依照他所說的路線,直奔枕瑟樓。
一踏入樓內,更是恍如跌入另一個世界。
暖香襲人,燈火如晝,輕紗帷幔層層疊疊,舞姬身著薄紗,在殿中旋舞,衣袂翻飛,歌聲婉轉柔媚,滿室皆是紙醉金迷、聲色犬馬。
她一身素衣,站在人群之中,像一隻誤入狼窩的小兔子,手足無措,滿眼茫然。
靡靡之音繞耳,她被人群擠得暈頭轉向,一時竟分不清方向。
正慌不擇路間,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舞池邊緣的陰影裡,一對男女緊緊相擁,衣衫半褪,舉止親昵放肆,情熱如火,看得人臉頰發燙。
秦銜月隻看了一眼,便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別開臉,腳下卻不小心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後踉蹌,後背撞上一片火熱的胸膛。
她心頭一驚,下意識要回身道歉。
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卻先一步覆上她的雙眼,將眼前所有靡麗景象盡數遮住。
“髒東西,別看。”
沉檀清洌的氣息籠罩下來,是她無比熟悉的味道。
是謝覲淵。
秦銜月緊繃的脊背微微一鬆,伸手想去拽開他的手。
偏偏就在這時,不遠處那對男女情動至極,一聲壓抑不住的輕吟劃破樂聲,傳入耳中。
她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手指猛地攥緊了他的衣袖。
謝覲淵低笑一聲,攬著她的肩膀將人整個轉過來,才緩緩鬆開手。
秦銜月睜開眼,撞進他那雙琉璃璀璨的鳳眸裡。
周圍聲色犬馬的浮華,為他周身渡上一層平日裡少見的艷色。
使得那本就俊美逼人的眉眼,透出慵懶而矜貴的靡麗,像暗夜裡燃起的一簇幽焰,明滅不定,卻勾得人移不開眼。
“阿……”
她剛要開口,謝覲淵卻豎指抵在唇間,輕輕“噓”了一聲。
下一刻,他長臂一伸,穩穩勾住她的腰,帶著她快步穿過喧鬧人群,遠離那片混亂曖昧之地。
不過短短幾步路,秦銜月卻覺得,腰間那隻手燙得驚人。
所觸之處,像是有火一路燒進心底。
終於,繁亂的絲竹與笑語被拋在身後,周遭安靜了幾分。
謝覲淵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含笑,一句話,讓她剛剛平復一點的心跳,瞬間又亂了節拍。
“皎皎,你耳朵紅了。”
秦銜月輕咳一聲,強作鎮定地小聲嘟囔。
“任誰看見那種情景,都會這樣吧。”
“是嗎?”
謝覲淵眼底的風流肆意。
“我看旁人就不會有感覺。”
正說著,蕭凜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壓低聲音稟報:
“殿下,人已經來了,就等您。”
謝覲淵斜了他一眼,點了點秦銜月的額頭,對蕭凜吩咐道。
“把人送回去,就當你將功折罪。”
秦銜月梗著脖子,一動不動。
“我不走。”
謝覲淵挑眉。
“樓上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他的語氣放軟了幾分,帶著哄孩子的耐心,“聽話。”
秦銜月扁了扁嘴,心頭那點委屈與醋意壓不住,直直看向他:
“太子殿下身份貴重,似乎也不該在舉國迎接外使之時,來這種地方。”
謝覲淵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模樣,忽然笑出了聲。
“你以為我來這裡,是抱著剛才那種心思?”
他笑著湊近。
“原來我們皎皎,是來‘捉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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