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姦”二字,本無什麼特別。
可擱在這燈影搖曳、香氣氤氳的場合,便莫名染上了幾分曖昧的意味。
秦銜月被他一句話堵得不知是羞還是惱,隻緊緊抿著唇,半晌說不出話來。
可那點被她拚命壓下去的不情願、不肯服輸的勁頭,還有那份無論如何都要跟去的倔強,卻明晃晃地掛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謝覲淵看著她,略一沉吟。
片刻後,終究是點了點頭。
“行,有你在也好。”
他頓了頓,語速快了起來:
“具體沒時間細說了。你隨蕭凜,先去就位,記住——”
他低下頭,對上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隻看,不要出聲。”
秦銜月很快被蕭凜從側門引到一處僻靜雅室。
室中光線幽暗,唯有幾盞紗燈散著朦朧的光暈。
一群樂伶已經就座,各自抱著琵琶、古箏、笙簫,低眉斂目,靜候吩咐。
她本就不會撫琴吹簫,隻得隨手拿了一隻小巧鈴鼓,垂著眼裝模作樣地輕握。
身前立著三折素色屏風,將內外隔成兩處天地,她隻能借著屏風縫隙,隱約窺見前方落座的兩道人影。
不多時,門外腳步輕響。
謝覲淵一身常服緩步走入,身姿挺拔,眉眼間褪去了平日的慵懶,多了幾分沉斂威儀。
屏風前的兩人立刻起身行禮,姿態恭敬,顯然是深知他太子身份的分量。
待幾人重新落座,一聲輕拍響起,絲竹樂聲緩緩流淌,舞姬輕移蓮步,場麵看似與尋常宴飲無二。
秦銜月被安排的位置極巧,能聽清屏風前的每一句交談。
她屏息凝神,將零碎話語一一拚湊,漸漸明白了謝覲淵頻頻來枕瑟樓的真正緣由。
那兩人之中,一位是街仗司指揮使方源,執掌京師巡察、禁暴、督奸諸事,兼管皇帝出行儀仗與護衛安危,是京畿治安最關鍵的人物之一。
而另外一位,則是找他報案的本地巨賈。
原來,近來京中出了一樁詭異怪事。
凡是去過枕瑟樓、與樓中花魁一度**的勛貴、使臣乃至富商,第二日醒來,都會徹底失去前一晚的所有記憶。
事情初發時,無人在意,隻當是醉酒迷亂,事後也未發現財物失竊、人身受傷,便都壓了下去。
可近來類似之事愈演愈烈,偏偏又趕上多國使臣齊聚京城朝聖,一旦有使臣在京中莫名失憶,訊息傳揚出去,輕則顏麵掃地,重則引發邦交動蕩,後果不堪設想。
六司不敢隱瞞,連夜將情況匯總,秘密呈報給了謝覲淵。
秦銜月隱在屏風之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鈴鼓邊緣,心底暗自納罕:
既然所有失憶之事,都發生在與枕瑟樓花魁接觸之後,那直接將那花魁傳過來盤問,豈不就能水落石出、一清二楚?
這念頭剛在心底冒頭,屏風前便傳來街仗司指揮使沉緩的話音,揭開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
經過經街仗司逐一問詢、細緻覈查,當事人所描摹出來的花魁畫像,竟是千人千麵,眉眼、身形、口音無一處相同!
有人說她眉眼細長,溫婉似水;有人說她眼大膚白,嬌俏靈動;還有人說她身段高挑,冷艷逼人……
可問題是,整個枕瑟樓明麵上的花魁,自始至終都隻有一人。
話音剛落,雅室一側的帷幕緩緩拉開,一陣清越的琵琶聲率先響起,那傳聞中的花魁緩步登場。
她身著一襲水袖羅裙,裙擺綉著纏枝玉蘭花,薄紗覆麵,隻露出一雙含情眼波,步履輕盈如弱柳扶風。
指尖撥弄間,琵琶聲婉轉纏綿,伴著她柔媚的唱腔,水袖翻飛如流雲,腰肢輕旋似蝶舞。
眉眼間流轉的風情,竟真有幾分讓人心神恍惚的魔力,滿室絲竹之聲都似為她襯景。
可謝覲淵卻半點無心賞這歌舞,目光掠過那花魁,偏頭看向身側的巨賈。
“你那晚所見的花魁,可是這個女人?”
那巨賈沒有半分遲疑,當即矢口否認,說兩者截然不同。
秦銜月心念一轉,頓時明白謝覲淵的用意。
他帶她來此,是想借她的眼力,讓她暗中辨認樓中樂伶與舞孃的骨相。
看是否有人喬裝成花魁,藉機接近這些非富即貴的賓客。
想到此處,她便不動聲色地開始打量周圍的樂伶。
一番偵查下來,連端茶送水的丫頭都沒放過,依然是一無所獲。
正思忖間,雅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又進來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麵容冷峻,目光掃過全場,徑直往屏風這邊走過來,拱手道。
“下官見過殿下,方街司。”
謝覲淵抬眼看見來人,唇角微揚,輕笑一聲:
“顧卿好巧,怎麼,難道你也受了那枕瑟樓花魁的坑害,丟了記憶,特意前來找街司報案的?”
他語氣輕佻,帶著幾分揶揄:
“父皇方纔剛下了旨意,為你和林三小姐賜婚,如今你這般堂而皇之地出入這等煙花之地,傳出去,似有不妥吧?”
顧硯遲本就神色警惕,聽到這話,眉眼間覆上一層冷意,黑著臉沉聲反駁。
“殿下說笑了。陛下賜婚,微臣自是感激不盡。可眼下外使雲集京師,京中又接連發生失憶怪事,人心浮動、流言四起。
鎮撫司本就負有佐衛京畿治安、查探異動之責,值此要務纏身之際,豈敢偏私兒女私情?”
謝覲淵在心裡暗罵:
你就裝吧。
若把林三小姐換成秦銜月,怕是天上下刀子你也得立刻操辦婚事。
他朝顧硯遲攤了攤手,示意他坐下敘話,而後慢條斯理地又道:
“顧卿此言差矣,京中要案堆積如山,此事至今毫無線索,若案子拖上個三年五載,你就一直不成婚了?還是說——”
他似笑非笑,明知故問道:
“顧卿心中另有所屬,故意拖延婚期?”
顧硯遲心裡恨得咬牙切齒,偏偏當著眾人的麵還發作不得,隻能忍氣吞聲道。
“殿下言重了。我顧家闔府上下對這門親事極為看重,唯恐倉促成婚,反倒辱沒了林家小姐。必要再三籌備,方能顯此情之誠,不負陛下與殿下的重託。”
“哦,是這樣。”
謝覲淵淡淡應了一聲,隨手揮了揮,示意兩旁侍從撤去屏風,目光轉向屏後那道乖巧端坐的身影,道:
“既然如此,你也過來坐吧,一同參與探討案情。”
顧硯遲抬眼,正對上秦銜月的視線。
那一瞬間,心臟彷彿被人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他這才意識到,方纔謝覲淵那番話,根本就是故意引他當眾剖白,說給皎皎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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