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的臉頰被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抬起,指腹帶著微涼的薄繭,力道輕柔卻不容掙脫。
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鳳眸,登時有些茫然。
那目光太深,太專註,像要將整個人都看穿似的。
半晌,她還是無辜地搖了搖頭。
謝覲淵盯著她看了片刻,終於鬆開手,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要是她真說“有”,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大概會滿世界派出殺手,追殺那人到天涯海角吧。
他收回手,小臂撐在腿上,身子反而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如果,”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我是說如果,皎皎看不上外麵那些紈絝子弟,又沒有好人家上門提親,以後就留在東宮,可好?”
秦銜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留”可以有很多種意思。
是繼續做他的妹妹,還是別的什麼?
她此刻不敢猜,也猜不透。
隻能緩緩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湧的慌亂與澀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無波
“阿兄總是要立妃的。”她頓了頓繼續,“常言道,兩姑之間難為婦,婆媳易生嫌隙,姑嫂亦難相容。
若是以後嫂嫂進門,見到宮中還有一個養女,日日與阿兄相處,難免會多心,到頭來,怕是要跟阿兄生了嫌隙,鬧得東宮不寧。”
蘇清辭的表現她都看在眼裡。
雖然她嘴上說著不在意,可換作任何一個女子,跟一個與自家夫君毫無血緣關係的女人同住一個屋簷下,一天兩天沒什麼,長此以往,誰能不生芥蒂?
屆時兩廂為難,還是阿兄。
謝覲淵聞言,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如此說來,還真是難以兩全。”
秦銜月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聽到他說“難以兩全”的時候,心裡還是忍不住微微一沉。
她穩住手,取出新的繃帶,開始為他包紮。
雙手繞到他背後時才發現,原來謝覲淵的身形比她預計的還要寬厚許多。
她須得再貼近些,纔能夠到另一隻手中的繃帶。
就在她傾身向前時,就聽謝覲淵溫熱的吐息落在耳邊。
“那便隻能委屈皎皎,不給你娶嫂嫂了。”
秦銜月手一抖,差點撞在他胸膛上。
“阿兄!”她抬起頭,嗔怪地瞪他,“阿兄身為儲君,是未來的天子,肩負社稷重任,怎麼能不娶親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況且阿兄若是不娶親,蘇小姐怎麼辦?”
謝覲淵的目光緩緩落下來,沉沉地鎖住她。
從前,他對“娶親”一事並無太多感觸。
他認定,既然要娶,那便娶一個能為他帶來最大利益的人。
蘇清辭身後是整個江東水師,是他抗衡南黎、鉗製晉王的重要籌碼。
但漸漸地,他開始討厭被朝中那些人左右的架勢,討厭明明他們跪著,卻能輕易決定他的人生。
顧硯遲說得沒錯,他最初留下秦銜月,是因為她與當年江東水師混戰之際,救過他一命的人極為相似。
他想證實這一點,卻並非為了報恩,而是不願被一段模糊的恩情束縛,不願因此受製於人。
他的野心很大,
不僅要攀上權力的頂峰,更要真正享受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否則,萬人之上的位置,又有何意義?
像顧硯遲那種,為了權勢娶一個不喜歡的女人,為了子嗣同對方行房?
他不屑做那種沒底線的人。
“世上那麼多未出閣的小姐,還能都娶進東宮不成?”
他笑得有些邪氣,目光卻直直盯著她。
“我隻想問,皎皎心裡是怎麼想的。”
秦銜月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想法。
她本就是孤女,承蒙皇族庇佑,住進東宮。
似乎成年之後嫁給太子養兄,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她不排斥在阿兄身邊的生活,隻是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太對。
而且,因著之前顧硯遲的糾纏,她忍不住想。
阿兄說這些,到底隻是不想自己嫁給一個渾蛋,還是佔有慾作祟,不甘心自己嫁給除他以外的其他男人?
她纔不信謝覲淵真的會一直不娶。
而自己“留”下來,跟當初給別人做“妾”,又有什麼分別?
她理不清那些千頭萬緒,隻覺得腦子裡亂成一團。
繃帶終於打好了最後一個結。
收回手時,卻發現他還看著自己,大有聽不到答案不罷休的架勢,終是軟聲說。
“我不知道。”
謝覲淵擰了擰眉。
雖然不是期待的答案,但總比直接拒絕來得好。
以往他為了孤身自在,能一直不娶。
若是有一天真有了心上人,自然也能為了她擺平一切。
真要說起來,他最怕的,就是她不願意。
見她侷促的樣子,謝覲淵心頭軟了一瞬,也不逼她非要此刻決定了。
“不知道就慢慢想。”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再像今夜這般,背著我偷偷出去看別的男人,可要仔細為兄手裡的戒尺。”
秦銜月連忙解釋。
“我不是去看他,是……是……”
“是什麼?”
謝覲淵故意板著臉問。
“是警告。”
秦銜月指了指放在門口的箭袋。
“哦?為何?”
他又問。
秦銜月認真道。
“他三番兩次找阿兄的麻煩,我便同他說理,警告他莫要再打我和阿兄的主意。”
謝覲淵似信非信地挑了挑眉。
“烈女怕纏郎,他許是覺得多糾纏幾次,你就半推半就從了他呢。”
“絕不可能。”
秦銜月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為了得到我,不惜說出彌天大謊。一個連真話都不敢說的男人,哪有什麼真情?”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篤定。
“我是不可能跟這樣的人一起的,阿兄你放心。”
她罵的是顧硯遲,謝覲淵的臉卻微微沉了一瞬。
秦銜月沒有察覺,繼續幫謝覲淵重新套好中衣,起身道。
“我去找點艾草來幫阿兄熏一熏,驅驅寒。”
她端著那盆血水,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剛走出幾步,便見蘇清辭一身素雅衣裙,從帳側閃出身形。
她顯然是在外麵站了一會兒了,見了秦銜月,微微笑了笑,語氣溫婉:
“秦姑娘,我想探一探太子殿下的傷勢,不知此時可方便?不會打擾吧?”
秦銜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阿兄就在帳中。”
說罷,便端著盆,從蘇清辭身側經過。
——
回到自己營帳時,秦銜月發現寶香不在。
她問門口的守衛,守衛答道。
“寶香姑娘聽說姑娘要幫太子殿下處理傷勢,知道姑娘需要用到草藥,正好她知道哪裡有,便往司葯屬去了。”
秦銜月心頭微微一動。
這丫頭,倒是心細。
相處的短短兩日,她就能準確地知道自己起身、穿衣、進食的喜好,每次都能在開口之前,就奉上她所需要的東西。
那份伶俐勁,讓她既舒心又自在。
她想著去迎一迎寶香。
腳步剛往司葯屬的方向邁出幾步,顧硯遲的話卻突然在腦海裡冒了出來。
是啊,再怎麼機靈的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摸清楚人所有的習慣嗎?
還是真的如顧硯遲所說,她以前就認識自己?
秦銜月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加快腳步,往司葯屬的方向走去。
離著還有一段距離,便看見前麵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人群中央,一個瘦小的身影被人推來搡去。
正是寶香。
一個穿著體麵的丫鬟正指著她的鼻子罵,聲音尖厲。
“偷東西偷到司葯屬來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真當受了貴人垂憐就以為飛上枝頭了?”
寶香聲音有些小。
“我沒有偷!我是來給我家姑娘取葯的......”
“你家姑娘?”那丫鬟冷笑一聲,“你哪來的姑娘?你家那位二小姐早就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跑了,你還有臉叫姑娘?”
周圍響起一陣嗤笑。
秦銜月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撥開人群,一步一步走進去。
“寶香。”
寶香抬起頭,看見是她,眼眶一下子紅了。
“姑娘……”
“沒事。”
秦銜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接過她懷裡那幾包被揉得皺巴巴的草藥,溫聲道。
“跟我走。”
誰知寶香剛邁出一步,就被身邊的宮婢一把拽住。
“慢著!她偷了東西,就這麼走了?”
秦銜月回過頭,目光淡淡的。
“她拿的是我要用的藥材,記在東宮賬上。”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東宮?你說是東宮就是東宮?誰知道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野——”
話音未落,秦銜月從交領間扯出一枚扳指,舉到那人眼前。
羊脂白玉,溫潤生光,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暖意。
宮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她再不識貨,也認得那扳指內側刻著的字樣。
那是東宮的印信,是太子殿下的隨身之物。
“認得嗎?”
秦銜月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不認得也沒關係。明日自會有人來請你,讓你好好認一認。”
那宮婢的臉一下子白了。
秦銜月不再看她,隻朝寶香伸出手。
“走吧。”
寶香怔怔地看著那隻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緊緊握住。
兩人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待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營道盡頭,丫鬟才折返回來,躬身進了顧昭雲的帳中,將方纔所見一五一十地說了。
顧昭雲原本正執杯慢飲,聞言手一滯,繼而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你確定沒看錯,那人真是秦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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