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蒐最後一日,天朗氣清。
獵場中央設起高台,旌旗獵獵。
台上陳列著三日內獵獲的各類獵物,鹿、獐、飛禽,按品類分級而列,最上方是那頭已被誅殺的黑熊,雖已斃命,威勢猶存。
這是春蒐最重要的環節——獻禽祭祀,行三驅之禮。
皇帝親臨高台,率群臣焚香祭天,感謝上蒼賜予豐獵,祈求這一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禮樂聲中,三牲獻於祭壇,火光衝天而起,濃煙滾滾,直上雲霄。
秦銜月身穿男裝,站在台下觀禮的人群中。
她身形清瘦,長發高束,混在人群裡並不起眼,隻一雙眼睛安靜地望著高台的方向。
祭祀完畢,便是論功行賞。
此次圍獵,顧硯遲所在的一組拔得頭籌。
他策馬上前,翻身下馬,單膝跪於高台之下,姿態恭謹,神色謙和。
“臣顧硯遲,率組獵獲鹿十二頭、獐八頭、山豬五頭、飛禽若乾,另有隨組將士奮勇爭先,全賴陛下洪福、太子殿下排程有方。”
皇帝龍顏大悅,正要開口賞賜,卻聽一道清朗的聲音從側方傳來:
“父皇且慢。”
謝覲淵策馬上前,玄色勁裝外罩一件銀灰披風,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英挺。
他翻身下馬,走到顧硯遲身側,向皇帝拱手行禮。
“兒臣有一請,望父皇成全。”
皇帝挑了挑眉。
“哦?說來聽聽。”
謝覲淵直起身,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顧硯遲,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顧卿此次拔得頭籌,功不可沒。依例當賞金帛、擢升品級,但兒臣以為,這些賞賜於顧卿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顧卿年歲漸長,至今尚未成家。兒臣聽聞,顧卿與林尚書府上的三小姐情投意合,兩家早有婚約之意。
兒臣鬥膽,請父皇藉此春蒐之機,為顧卿與林家三小姐賜婚,以全兩家之好,亦顯父皇體恤臣下之心。”
話音落地,高台上下靜了一瞬。
顧硯遲猛地抬起頭,看向謝覲淵。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幾分審視,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賜婚?
他與林美君的婚事,兩家早有默契,隻差一個正式的儀式。
可謝覲淵卻在此時、此地、以這種方式提出來。
他分明知道,自己心裡的人是誰。
這是在將自己的軍。
皇帝聞言,撚須沉吟片刻,看向顧硯遲。
“顧卿,太子此言當真?你與林家小姐,果真情投意合?”
顧硯遲喉結動了動。
他能說什麼?
說“不,臣心裡另有其人”?說“臣不想娶林家小姐”?
他知道此時台下正有一雙清淩的目光,也注視著自己。
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當著皇帝的麵,當著謝覲淵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他隻能低下頭,將所有的情緒壓在喉嚨裡。
“回陛下……”他的聲音低低的,“臣與林家三小姐,確是兩家早有婚約之意。”
皇帝哈哈一笑,龍顏大悅。
“好!既是兩情相悅,朕便成全你們。”他揚聲道,“傳旨,著欽天監擇吉日,為顧卿與林家三小姐完婚。朕親賜玉如意一對,賀兩家之好!”
群臣齊聲恭賀。
顧硯遲跪在地上,叩首謝恩。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人群,往台下某個方向掃去。
那裡站著一個清瘦的身影。
安靜地立在人群邊緣,像一株不起眼的小樹。
隔著層層人影,隔著獵場上仍未散去的塵土氣息,他看見她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望著高台的方向。
她看見自己了嗎?她聽見那些話了嗎?
她在想什麼?
她會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在意?
他的頭低得很低,低到沒有人能看見其眼底的神色。
隻有站在他身側的謝覲淵,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攥緊的拳頭。
謝覲淵彎了彎唇角,俯身虛扶一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
“顧卿,恭喜啊。”
那語氣溫和,笑意誠懇,像是真心實意的祝福。
可顧硯遲分明從那笑意裡,讀出了別的意味。
好好娶林家小姐吧,你心心念唸的人,這輩子都別想得到了。
顧硯遲緩緩站起身,迎上謝覲淵的目光。
兩人對視片刻,一個笑意盈盈,一個麵沉如水。
片刻後,顧硯遲拱手行禮,一字一字往外蹦。
“多謝,殿下成全。”
今日一整天,秦銜月都有些心不在焉。
許是天氣開始轉暖,身上穿的厚衣還未換下,悶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傍晚時分,她便讓寶香幫忙燒水,想好好洗洗這幾日積攢的鉛華。
她特地沒有交代自己的偏好,隻在帳中等著。
寶香倒是詢問了幾句,見她隨意,便按照自己熟悉的準備去了。
不多時,浴桶已安置妥當,熱氣裊裊升騰。
換洗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的矮幾上。
寶香上前,熟稔地幫她褪下外衣,隻留一身單薄的小衣,扶著人踏進浴桶。
水溫恰好,不燙不涼,熨帖著每一寸肌膚。
寶香繞到她身後,手指靈活地解開小衣的綁帶,將濕了的小衣取出,擰乾,架在一旁的炭火上烘烤。
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香囊,往炭火上輕輕抖了抖。
冷梅香的氣息便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熏著那件漸漸乾透的小衣。
秦銜月浸在水中,頭髮隨意地披在身後,露出優越流暢的肩線。
水麵微微晃動,倒映著燭火,在她身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水汽氤氳,將那張清麗的臉龐襯得愈發柔和,睫羽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像是雨後新荷上滾動的露。
她用手撩著水,目光卻不時落在忙前忙後的寶香身上。
半晌,她開口,聲音輕輕的。
“寶香,你家小姐以前,也喜歡這樣沐浴嗎?”
寶香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點頭。
“是。小姐以前最喜歡用冷梅香熏衣,說那味道清冷,聞著安心。沐浴時也喜歡將頭髮披在身後,不喜人碰,還曾經說如果能在出浴後,喝上一杯冒著熱氣的牛乳茶,絕對是頂頂享受的事……”
她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什麼,對上秦銜月那雙平靜的眼睛,連忙改口。
“奴婢想著都是未出閣的姑娘,喜好可能相通,就按照之前的流程伺候。若姑娘不喜,儘管告訴奴婢知道,奴婢下回改。”
秦銜月看著她,沒有說話。
片刻後,她移開視線。
“我自己來吧。”她將手從水中抬起,接過那塊帕子,“有勞你幫我將臟衣處理一下。”
寶香鬆了口氣,知道她一向親力親為,不喜歡有人貼身伺候。
她應了一聲,抱著那堆臟衣,退出帳外。
帳中安靜下來,隻剩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水波晃動的細響。
秦銜月泡了很久,久到有些犯困,才從木桶中起身。
營中到底不便,她又聽謝覲淵的話扮作男裝,隨身隻帶了一件小衣,此刻還在炭火上烘著,尚有些潮潤。
她便隻套了件中衣,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走到梳妝台前坐下,拿起帕子擦拭濕發。
她從未跟寶香報過身量尺寸,寶香卻能挑選好合身的衣物。
諸多巧合放在一起,便是秦銜月想要不在意,心中也是疑惑叢叢。
想著想著,手下的頭髮有些難以梳開,於是自然就想到寶香。
若是她的話,定知道自己慣用的什麼發膏。
她下意識開口,聲音輕輕的:
“寶香,你看看隨身帶的東西裡,有沒有合用的發膏。”
話音落下不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秦銜月沒有回頭,隻當是寶香回來了,繼續低頭擦著頭髮。
腳步聲停在她身後。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將她半摟在身前。
“皎皎可是要找這個?”
聽見聲音秦銜月嚇了一跳,下意識按住自己鬆散的中衣衣襟,往旁邊挪了半步,回過頭。
燭火下,謝覲淵不知何時進了帳中,此刻正站在她身後,手裡握著一隻小小的玉盒。
“阿兄?”她的心還在怦怦跳,“你怎麼來了?”
謝覲淵看著她那下意識後撤的動作,眉梢微微挑了挑。
“怎麼,我不能來?”
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腰肢,輕輕往身前帶了帶。
那動作不容拒絕,卻又不算粗暴,隻是將她從那半步的距離裡拉了回來。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微濕的發頂落下來,滑過那張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紅的臉,滑過那雙還帶著幾分驚慌的眼睛,最後落在那微微敞開的衣襟上。
中衣本就單薄,方纔那一驚一挪,領口又鬆了幾分,隱約可見底下細膩的肌膚。
他的目光頓了頓。
對上她的視線,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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