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得知謝覲淵又因與顧硯遲切磋而受傷時,手裡的葯碗差點沒端穩。
她將碗往寶香懷裡一塞,轉身就往外走。
“姑娘!姑娘您去哪兒?”
寶香在身後追了兩步。
秦銜月頭也不回。
“找那個沒完沒了的東西算賬。”
她步伐極快,裙擺在夜風裡翻飛,像一隻被激怒的蝶。
穿過幾座營帳,繞過一堆篝火,終於是在通往營帳的必經之路上,截住了那個人。
顧硯遲剛結束與同僚的應酬,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
月色下,他看見那道纖細的身影攔在路中央,心頭猛地一跳。
“皎皎?”他下意識上前兩步,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你來找我?可是聽說我受了傷……”
話音未落,他愣住了。
秦銜月抬起手,手中赫然是一張拉滿的弓,箭尖直直指向他的眉心。
“顧大人。”
她的聲音清淩淩的,像這春夜裡的冷月,沒有一絲溫度。
“你三番兩次滋事,阿兄顧忌你是能臣幹將,多有忍讓。但事不過三。”
她微微眯起眼。
“顧大人如果再找阿兄的麻煩,別怪我不客氣。”
顧硯遲目光鎖在那張正對著自己的弓上,視線緩緩移到持弓的人。
那姿勢,那手法,甚至連將弓弦穩穩壓在耳畔的習慣,無一不是他當年手把手教出來的。
她八歲那年,他帶她去京郊獵場,一遍遍教她如何搭箭、拉弦、瞄準。
她稚嫩的手指被他握著,一次次將箭送向靶心。
那時,她高興得直跳,仰著小臉笑著說:“阿兄最厲害了。”
如今,她依舊用著他教的法子,拉滿弓,穩穩瞄準的——卻是他。
顧硯遲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皎皎。”他的聲音發澀,“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但你有多聰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隻希望你認真去看,去感受,不光是我,還有周圍所有人,包括寶香。”
他頓了頓。
“時間長了,你一定能發現,到底誰纔是你真正的阿兄。”
秦銜月聽到“寶香”二字,眼中的寒意更甚。
“你還敢提寶香?”她的聲音冷萃,“不過一個小丫頭,你為了讓她接近我,不惜對她動用嚴刑!她身上哪裡還有一塊好肉?”
顧硯遲愣住了。
“我何時虐待寶香?我隻是……”
“隻是什麼?”秦銜月打斷他,字字如刀,“隻是利用她對她家小姐的忠心,來助你達成目的?”
她冷笑一聲。
“顧大人,你也太不擇手段了。”
顧硯遲確實不知道寶香身上有傷,隻道是下人之間偶有齟齬,但哪家深宅大院沒有些磕碰爭執?
在他看來,不過是尋常的排擠罷了,怎至於上升到動用私刑的地步。
他哪裡知道,寶香從前跟著秦銜月,早就被顧昭雲記恨在心。
如今秦銜月不在府中,顧昭雲更是肆無忌憚,三天兩頭便尋她麻煩——昨日的傷尚未結痂,今日的新傷又覆了上去,層層疊疊,才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而這一切,都是他預設的結果罷了。
看著她那雙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心頭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原來她滿心都是他。
如今,卻為了一個下人,對他冷眼相向。
他原以為,就算日後年深日久,兩人彼此兩看相厭,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
可他沒想到,還沒走到那一步,她竟先忘了他。
原來忘記了,比不愛了,更讓人難以接受。
顧硯遲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罷了。
她如今也是為人所騙,心底那份真誠和深情,原本都是屬於他的,隻是暫時被人偷走了而已。
他耐下性子,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月光下,一對玉佩溫潤生光,輪廓熟悉得讓秦銜月心頭微微一動。
“還記得嗎?”顧硯遲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期盼,“這是我生辰時,你用省下來的月錢買來送我的。之前它壞了,但沒關係,我已經找人修好了。”
他將玉佩舉高,讓月光照得更清楚些。
“你看看,光潔如初。”
他輕輕一拋,將其中一枚拋向秦銜月。
秦銜月沒有接。
玉佩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滾了兩圈,停在她腳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目光警惕地盯著他,手中弓弦紋絲未動。
顧硯遲看著地上那枚玉佩,又看看她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喉結動了動。
“假的就是假的。”
他的聲音低低的,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入她耳中。
“皎皎,你眼下不信我不要緊。我定會拿出證據,證明他纔是騙你的那個人。”
秦銜月看著他,目光沒有一絲動搖。
“我隻希望顧大人能守好本分,若再苦苦緊逼,傷及阿兄——”
她將弓弦又拉緊了一分。
“我定不會放過你。”
說罷,她收起弓箭,轉身離去。
清瘦卻筆直的背影,踏著月色,一步步消失在營帳之間。
顧硯遲緩步上前,俯身拾起那塊玉佩。
用袖子仔細擦拭乾凈後,才揣回懷裡,轉身往營帳走去。
才邁出幾步,便與一人迎麵相遇。
林美君身著雲羅仙裙,步履裊娜,麵上含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盈盈上前。
“方纔聽聞世子與太子殿下切磋,可曾傷到哪裡?”
顧硯遲淡淡應了一聲,語氣波瀾不驚,便與她並肩而行。
林美君一邊與他閑談,一邊不著痕跡地將餘光投向身後。
方纔那道離去的身影,怎麼那麼像一個人?
秦銜月掀開帳簾,一股淡淡的葯香混著炭火的暖意撲麵而來。
謝覲淵正坐在榻邊,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是一套乾淨的中衣,外袍隨意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阿兄!”她將弓箭袋往邊上一放,快步上前,在他身側坐下,“你怎麼樣?”
謝覲淵聽見動靜,抬眸看過來,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腳步穩健,麵色如常,眉間沒有隱忍的痛色,這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小事,無妨。”
他抬手想揉一揉她的發頂,卻在觸及胸前傷處時,因牽動痛意而微不可察地一滯。
秦銜月何其敏銳,她從未見過謝覲淵因“小事”露出這般隱忍的神情。
當即起身半跪半蹲在謝覲淵麵前,神色鄭重地對施淳吩咐道:
“阿翁,取剪刀、清水、烈酒和傷葯來,我要親自檢視。”
說罷,她顧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去解謝覲淵的腰封,一邊解,一邊低聲叮囑:
“被熊爪所傷不同於兵刃,極易潰爛感染。營中條件簡陋,遠不及宮中周全,若真化膿了,可就麻煩了。阿兄,你忍著些。”
以往施淳隻聽謝覲淵一人號令,此刻聽秦銜月吩咐,竟也做得得心應手。
見她親自照料殿下,便應了一聲,連忙轉身出去準備。
謝覲淵垂眸看著她。
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雙專註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她動作卻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施淳很快端著托盤迴來,將東西一一擺好,又識趣地退到帳邊,微微側過身去。
秦銜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繃帶。
繃帶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的傷口。
三道抓痕從鎖骨下方斜斜延伸至胸口,皮肉翻卷,邊緣有些紅腫,在燭光下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秦銜月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蘸了烈酒,湊近傷口,開始一點一點清理。
謝覲淵沒動。
他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湊在自己懷間,呼吸輕輕打在胸前的麵板上,那點微微的涼意和癢意,順著毛孔鑽進骨頭裡,酥酥麻麻的,竟比什麼傷葯都受用。
謝覲淵常年習武,身形卻與尋常壯漢不同,並非筋肉虯結的粗獷,而是修長而緊實,骨線利落,肌理勻稱,是那種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挺拔。
加之他膚色本就白皙,在日光下更顯清俊,可即便如此,與秦銜月站在一處,體型差依舊鮮明。
她那樣小一隻,窩在他身前,肩背纖薄,腰肢細軟,他一隻手就能將她整個攬進懷裡。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纖長蔥白的手指上。
那雙手在他胸前遊走,時而擦拭,時而按揉,指尖偶爾擦過完好的麵板,留下一點微涼的觸感。
他忽然有些心猿意馬。
很想知道,這雙手按在其他地方,會是什麼感覺。
秦銜月此刻極為認真,她是真心擔憂謝覲淵的傷勢,連呼吸都放得輕緩,生怕牽動他的傷口。
忽然,頭頂傳來他低沉的嗓音。
“皎皎,你如今也有十七了吧。”
她正專註地替他清理創口,聞言隨口應了一聲,手中動作未停。
緊接著,謝覲淵又道。
“旁人家的姑娘,這般年紀大多都已婚配,卻因我遲遲不娶,害你滯留東宮……可覺得阿兄耽誤了你的青春?”
見秦銜月低著頭,一言不發,謝覲淵隻覺剛剛還沒感覺的那道傷口,此時有些隱隱作痛。
他繼續問道。
“皎皎心中,可有中意的人?”
她依舊垂首包紮,避而不答。
謝覲淵心緒微沉,有些煩悶。
而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目光直直鎖住她的眼,再次追問:
“皎皎,告訴我,你有喜歡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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