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廚孃的話,謝覲淵仍是放心不下,還是著人請了郎中。
郎中進門,瞧見榻邊負手而立的男子氣度雍容。
連引他進來的官差都對其畢恭畢敬,心下便知這位絕非尋常貴人,榻上女子身份怕也不一般。
於是不敢怠慢,上前小心請脈。
診脈時,謝覲淵並未如尋常達官顯貴那般避嫌離去,反而就站在不遠處,目光沉靜地落在郎中搭脈的手指和秦銜月沉睡的臉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老郎中時而凝神細察,時而低聲詢問幾句秦銜月平日的狀況。
謝覲淵竟也一一耐心作答,語氣平穩,不見半分不耐。
隻是他存在感太強,那目光雖不銳利,卻沉甸甸地壓在老郎中背上,饒是他行醫多年,自詡見慣風浪,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後背發毛。
良久,老郎中終於收回手,麵色卻凝重起來。
他抬眼看了看謝覲淵,又瞥了一眼沉睡的秦銜月,欲言又止,臉上顯出幾分躊躇為難之色。
他並非沒有經歷過這般情景。
向來高門大戶中的女子,以生育子嗣為要務,若查出有礙於此的癥候,主家多半嫌惡,女子處境便堪憂。
更何況,此刻二人身處官衙值房,並非內宅正室居所,這女子……想來隻是個沒名分的。
若據實以告,這看似矜貴的男子若因此而嫌棄她,自己豈不是平白造了段冤孽?
謝覲淵似是看出郎中有難言之隱,引著他向外走了兩步,才道。
“情況如何,請先生但說無妨。”
老郎中心頭一凜,一臉凝重道。
“這位……小夫人,癥候確實有些麻煩。她本是宮寒之體,脈象沉細,氣血虛弱。
可今日致她昏睡不醒的那碗湯藥,藥性卻屬寒涼。寒症遇寒葯,乃是雪上加霜,最是耗損根本。”
他頓了頓,見謝覲淵麵色未變,隻是眸色更沉,便繼續道:。
這類暫時鎮痛、令人昏睡逃避苦楚的虎狼之葯,雖然一時見效,卻是治標不治本。
常年依賴,隻會讓體內寒氣根深蒂固,淤積難化。月月這般拖下來,痛經之症隻會愈發嚴重,一次痛過一次。”
謝覲淵原以為她是疼得受不了又不願添麻煩,才讓廚娘煎藥昏睡。
卻不想她竟一直如此捱過的嗎?
失去了以前的記憶,這等不給人找麻煩的習慣卻成了本能。
他眸色暗沉如夜,聲音聽不出情緒。
“她為何會宮寒至此?”
老郎中捋了捋鬍鬚,斟酌道。
“女子宮寒,或有天生體質虛寒者,也有後天不慎,受了大寒大涼所致。
但像小夫人這般嚴重的,脈象顯示已非一日之寒,多半是後天長期保養不得宜,受了嚴重寒侵,又未及時調理,遷延日久所致。
若再這般耽擱下去,寒氣凝於胞宮,恐怕……於子嗣有礙。”
謝覲淵立刻想到資料中記載,秦銜月曾在邊境軍中,寒冬冰河泅渡救顧硯遲之事。
那年她才十三歲。
這麼多年,顧硯遲就在她身邊,竟對她每月必經的苦楚渾然不知?
亦或是知道,但並不在意。
哪怕他有一次,能稍稍留心,請個郎中看一看,都不至於讓她拖到現在,甚至可能影響終身。
值得嗎?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了表麵的平靜。
“可有辦法調理?”
老郎中聽他語氣雖淡,卻並無厭棄之意,心中稍安,暗忖這好歹還是個有幾分良心的,至少為了子嗣也會善待這姑娘幾分。
於是提筆,一邊寫方子,一邊又囑咐了煎服之法與平日禁忌。
郎中臨走前,謝覲淵突然又問。
“有人說,女子此等癥狀,成婚後……或會好轉,可是真的?”
老郎中聞言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上掠過一絲尷尬,輕咳兩聲道。
“從醫理上說,女子體質屬陰,若能得陽氣入體調和,陰陽相濟,於疏通氣血確有些許助益,但……”
他瞧謝覲淵身形高大,想來也是個龍精虎猛的,話鋒一轉,委婉提醒。
“小夫人眼下體寒深重,根基不穩。即便日後行房,也當以節製為上。
待將身子調理得宜,再考慮子嗣之事,方是穩妥之道。”
謝覲淵:“……”
他沒想到所謂的“緩解”竟是這般緣由,耳根處幾不可察地熱了一下,隻微微頷首。
“有勞先生。”
秦銜月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
帳內暖意融融,身下墊著柔軟厚實的褥子,小腹雖還有些隱隱的墜脹感,但比起昨日那撕扯般的絞痛,已然舒緩許多。
她躺得久了,身子有些發僵,便捂著肚子,慢慢撐著坐起身。
正想喚人,卻聽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響,一道頎長的身影自帳後轉出,停在她榻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玄色常服,墨發未束,鳳眸中帶著一絲未褪的倦意,卻依舊清亮。
“阿兄?”秦銜月驚訝得睜大了眼,看了看帳外那點殘燭,又看了看他,“你……你不會在這兒守了一夜吧?”
謝覲淵臉上又掛起了那副她熟悉的慵懶笑意,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邊。
“你可真捨得給自己下藥,這一覺足足睡了六個時辰。”
秦銜月知道瞞不過他,隻能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般低著頭,小聲囁嚅。
“我也是,沒有辦法。”
謝覲淵看著她在自己麵前這副全然信任又帶著點怯意的模樣,心中那點因她不愛惜自己而生的氣惱,忽然就發不出來了。
這帳中炭火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他倏地伸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肢,稍稍用力,便帶著她一起靠向了床頭疊放整齊的軟枕。
秦銜月猝不及防,下意識地緊緊攥住被角,蓋住自己,臉上又是慌張又是無奈
“阿兄……你、你又做什麼?”
謝覲淵卻還能用坦然無辜的眼神看她。
“你小時候身子不適,孤不都是這樣抱著你?”
他的目光太過乾淨坦蕩,讓秦銜月自己都覺得有些大驚小怪。
而且經他這麼一說,腦海中似乎真的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
心裡的警惕與羞赧,一點點消融。
她終究是放鬆了身體,在他懷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下來。
見她不再抗拒,甚至乖順地依偎過來,謝覲淵心中那口憋悶的氣,非但沒順下去,反而更堵了。
他擰著眉,語氣硬邦邦地問:
“知道錯了沒有?”
秦銜月在他懷裡,像隻收斂了爪子的小貓,乖乖地、軟軟地應道。
“知道了,阿兄。”
謝覲淵:“……”
他感覺自己這一拳結結實實地打進了棉花裡。
既然無法對著柔弱的病人生氣,便隻能將這一切歸咎於,都是顧硯遲那廝做的好事。
那日演武場,他下手終究是輕了。
正想著,懷裡的人兒卻忽然動了動,怯生生地道。
“阿兄...你好像,跟從前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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