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之行漸近尾聲。
臨行前,秦銜月忽然想起楚地人人信奉的碧霞元君,便央謝覲淵讓車隊繞行,在離開江東之前,再去一趟聖姆廟。
車隊轔轔行至山門前,秦銜月下了車,抬眼望去。
隻記得初至江東時,海棠開得正盛,堆雲疊雪;
而今離去,已是落英覆水,棠雨滿江。
唯有當年楚公親手栽種的那株海棠,花枝依舊挺拔,開得熱烈不減,像是不知歲月為何物。
秦銜月在樹下站了片刻,沒有折取整條花枝,隻從低處摘了一朵,托在掌心,走進殿中。
殿內香火裊裊,碧霞元君端坐蓮台,眉眼低垂,似悲似憫。
秦銜月在蒲團上跪下來,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睜開眼,輕聲問身側的謝覲淵。
“世上生靈如許,神君當真能聽清每一個人的願望嗎?”
謝覲淵淡淡聳肩。
“早同你說過,願望要說出口,旁人才能聽見。神佛也是一樣。”
秦銜月意外地沒有反駁。她沉默了一會兒道。
“那次...”
她小心斟酌著用詞,
“那次隨先帝出征江東,聽聞你們也曾來拜過神君,後來大獲全勝。當時,也是這般許願的嗎?”
謝覲淵的目光微微一滯,望向殿外那片落花紛飛的天際,眼神悠長。
“皇爺爺一生殺伐果決,從不信神佛神祇,那時他教我,人心所求,不過兩處:一者向人,一者向己。
向人者,與其跪拜泥胎,不如徑直走到那人麵前,把心意說盡;
向己者,不過是立一道心碑,刻下自己的誓言,時時回望,刻刻警醒。”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
“神君什麼也不會做。祂隻是端坐在此,靜靜看著。
看你怯懦還是勇敢,看你放棄還是堅持。
祂見證過江東那場大勝,見證過無數人的汗水與熱淚,見證過一次次跌倒後再爬起,也見證過那些不曾言說的心願,在歲月裡慢慢長成參天大樹。”
他聲音輕而篤定。
“神不遂人願,隻鑒人間心。”
一直以為,來神前祈願,求的是庇佑,是成全。
而今天謝覲淵說的這個角度,是秦銜月從未想過的。
她忽地恍然一笑。
“如此說來,這碧霞神君倒真是靈驗,連太子殿下,都算誠心皈依了。”
謝覲淵目光落在她腕間那串血檀佛珠上,微微怔了怔。
隨即伸手合握住她的手,鳳眸低垂,姿態竟像在合掌許願。
“謝覲淵這輩子隻皈依過一人,卻不是神佛。”
秦銜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及細想,謝覲淵已抬眼望過來。
“許完願了嗎?眾人還在等著我們啟程。”
秦銜月忽然覺得心境開闊,前所未有的清朗。
她朝神君又拜了一拜,拾起那朵海棠,輕輕別在鬢邊,抬眼望他。
“好看嗎?”
謝覲淵竟就在碧霞元君神像前,低頭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好看~勝過世間香火,勝過萬裡江山。”
兩人從殿中出來,正遇上都尉府來進香的陳老夫人。
老夫人見到他們,顯然有些訝異,連忙行禮。
“聽聞太子鑾駕已經啟程,老身還以為殿下已經離開了。沒想到還能在這裡遇見……”
謝覲淵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陳老夫人直起身,目光落在秦銜月身上,忽然笑了。
“大約這就是命定的緣數吧。”
她從隨身的挎籃裡取出一卷畫軸,雙手遞到秦銜月麵前,聲音蒼老而溫和。
“老婆子年輕的時候,曾經賣身秦家,給少夫人做過兩年僕役。後來年歲到了,得楚老令公和少夫人的恩情,纔有機會贖身出府嫁人。
那時都尉陳征還僅僅是水師中微不足道的小卒,我們夫妻倆都受楚公和少夫人大恩,未得報答……”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不想最後竟是那樣一個結局。”
秦銜月靜靜地聽著。
“這東西,是當年收斂少夫人遺物時找到的。本想著趁少夫人忌日在即,燒去了願。既然碰上了姑娘——”
她將那捲畫軸又往前遞了遞。
“那便送給你吧。”
秦銜月聽說這是秦牧之妻的舊物,心頭微微一震。
連忙接過,輕輕展開。
竟是一幅碧霞元君像。
畫中神君栩栩如生,慈悲端莊,氣韻入骨。
整幅畫的色彩沉靜而豐富,不張揚,卻每一筆都透著功力。
石青與赭石交織出神明的莊嚴,薄粉與藤黃點染出人間的溫度,而神君那眉心一顆硃砂輕點,是這莊嚴與溫度之間,最柔軟的和解。
秦銜月看著那畫,忽然心頭一跳:
這難道就是當年齊雲山所作的那幅神君像?
人們都以為它隨著戰亂遺失,不曾想,它竟一直收藏在秦牧之妻的手中。
盯著神君額間那點硃砂,秦銜月隻覺神識一陣迷濛。
腦海裡驟然翻湧起來。
金戈交擊、江水咆哮、後園戲蝶、畫舫低語……
無數碎片般的畫麵——有溫馨繾綣,也有廝殺血腥...
在意識中激烈衝撞。
彷彿一扇塵封已久的門,正被什麼東西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擊。
謝覲淵一眼便察覺她神色不對。
先向陳老夫人鄭重道謝,接過畫軸收好,伸手扶住她,低聲問道。
“沒事吧?”
秦銜月咬牙強壓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暈與刺痛,想說自己沒事。
可她剛抬起頭,便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
殿前的石階,滿地的落花,謝覲淵那張驟然緊張的臉,全部混在一起,攪成一團模糊的色塊。
然後眼前一黑,人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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