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無望,是秦銜月意識初醒後的第一感受。
混沌中,車身的顛簸輕輕晃著,她費力睜開眼,腦海裡一片空白,竟絲毫不記得昏迷時做過什麼夢。
彷彿那段沉睡的時光裡,除了無邊黑暗,便隻剩虛無。
“你醒了?”
身側傳來謝覲淵沙啞卻緊繃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鬆快。
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來,順手攏了攏她身上的薄毯,對一旁的寶香道。
“倒一盞溫水來。”
秦銜月嗓子乾澀得發疼,喃喃問道。
“我……睡了多久?”
“整整兩日兩夜。”
謝覲淵指尖撫上她微涼的臉頰,眼底還凝著未散的擔憂。
“若是到了前方驛站你還不清醒,我便要八百裡加急,從宮中調禦醫過來了。”
他扶著她的後背,將溫水遞到她唇邊,看著她小口飲下,又追問。
“身上可有哪裡不舒服?當日為何突然就暈倒了?”
溫熱的水滑過喉嚨,沁入四肢百骸,秦銜月昏沉的意識漸漸清明。
她抬眼看向謝覲淵,當先問的卻是。
“陳老夫人給的那幅畫……在哪?”
謝覲淵對外頭的施淳低語幾句,不一會兒,一卷畫軸便遞了進來。
秦銜月正要展卷,謝覲淵卻按住她的手。
“你確定身子無礙了?”
她閉目凝神片刻,點了點頭。
而後,她輕輕展開畫軸。
畫中神君依舊慈悲憫懷,可當畫卷展至額間時,秦銜月的動作卻驀然停住。
她湊近幾分,指尖輕輕拂過畫紙紋路,反覆端詳了許久,終是鄭重開口。
“如果我沒猜錯,這幅神君圖,定是齊老爺子親手繪製的畫蠱。”
“畫蠱?”
謝覲淵心頭一震,想起先前青嫵用色彩操控人行為的事,語氣裡滿是驚訝。
“你的意思是,看這幅畫久了,會被其所控。你當日暈倒,就是因為這個?”
秦銜月再次鄭重頷首。
謝覲淵戒備地盯了那畫片刻,並未覺有何異樣,不禁疑惑看向她。
“為何眼下我卻沒事?”
秦銜月深吸一口氣,緩緩將畫卷再展開幾分,露出神君額頭那一點醒目的硃砂紅痣。
就在那點硃砂映入眼簾的瞬間,謝覲淵隻覺目光猛地被吸引,心頭竟泛起一絲莫名的恍惚。
好在他精神力本就強盛,又提前得了秦銜月的提醒,連忙強行移開視線,心頭暗驚。
“這幅畫在陳家收藏了這麼多年,看其儲存的完好程度,陳老夫人定然時常拿出來保養賞玩。
若是這畫真有這般詭異的作用,為何她從未發現異常?”
秦銜月用袖子遮住神君的麵容,避免兩人再受畫蠱影響,緩緩解釋。
“這種色彩引導的效果,本就因人而異。據我所知,色覺敏感者,受影響會遠強於普通人。”
她頓了頓,又道。
“陳家的小外孫是天生色弱,依隔代傳襲之理推斷,這色弱之症,多半是陳老夫人的基因傳於外孫。
故而她平日裡整理、保養這幅畫時,對畫上的色彩不敏感,自然不會被畫作所擾。”
“除此之外,不同的色彩,對不同行業、不同心性的人,影響也各不相同。”
秦銜月語速放緩,細細說道。
“譬如綠色係,最易影響易怒暴躁、心火旺盛之人,像顧硯遲那般;
藍色係,則易擾思慮過重、心思繁雜之人,譬如阿兄;
而我這般,本身有繪畫功底,對色彩極為敏感,又素來淺眠,若是不經意間多看片刻,便極易被這畫中的淡紫色調所困。”
謝覲淵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被遮住大半的畫卷。
果然如她所說,整幅圖透著一層淡淡的紫灰色調,就連神君的衣衫,也是藕粉襯淡紫,雅緻卻暗藏玄機。
“所以我猜測,這幅畫,極有可能是齊雲山特意為引導我這般精神敏感之人,去做某件事而繪製的。”
秦銜月收起目光,語氣裡滿是思索。
“隻是不知用在了何人身上。”
謝覲淵點點頭,立刻命人將畫軸重新裹好,妥帖收好。
“好了,這件事我會留意,派人去查齊雲山的下落。”
他說著,側身將秦銜月半攬在自己懷裡,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你身子還虛浮得很,莫要再費神思慮這些事,有什麼想吃的,我叫人去準備。”
秦銜月乖乖靠在他懷裡,目光落在腕間那串溫潤的血檀佛珠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珠子,喃喃低語。
“若是能找到齊老爺子,或許能請他老人家出手,用這畫蠱引我入夢,說不定……就能恢復記憶了。”
謝覲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隨即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頭,語氣柔和。
“就這樣也挺好。”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恬靜的側臉,暗自下定了某些決心。
“無論是否恢復記憶,你都是我的皎皎。”
說完,他在心中又補了一句:
那些前塵往事,你最好永遠都別想起。
接下來的行程,果然再無波瀾。
車隊一路疾馳,終於緩緩駛入了雲京城門。
謝覲淵身為太子,南下之事需即刻入宮向陛下秉承,他先陪著秦銜月和車隊來到東市坊頭,這裡離東宮僅隔著一條街巷。
而後又細細叮囑了寶香幾句,才帶著蕭凜等人快馬加鞭,往皇宮方向而去。
秦銜月坐在馬車內,聽著外麵熟悉的市井喧囂。
正出神間,車隊轉過巷角,東宮那朱紅的大門已然在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緊追而來。
她心頭一動,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隻見顧硯遲一身玄色官袍,騎著一匹黑馬,正攔在車隊前方,神色複雜地望著她的馬車。
眾目睽睽之下,她身為東宮養女,與外男當街攀談不合規矩。
秦銜月隻得緩緩放下車簾,隔著簾布,提聲問道。
“顧大人攔著車隊,可有要事?”
車簾外,顧硯遲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是來跟你辭行的。”
“嗯。”
聞言秦銜月情緒並無波瀾,隻應了一個字,便再無動靜。
車簾外的顧硯遲,望著那緊閉的車簾,心頭一陣澀然。
他想起東湖花宴那日,她也是這般坐在太子的鑾駕上,那時隻要他伸伸手,她便會毫不猶豫地起身,跟著他走。
可如今,她卻連他要去哪裡、要去多久,都懶得問一句。
這段日子,他一路暗中護送鑾駕回京,眼睜睜看著她與謝覲淵形影不離。
那種隻能遠遠望著、卻無法靠近的煎熬,幾乎要將他壓垮。
可他終究是想通了。
人常說,困心橫慮,玉汝於成。
經過江東一行,他總算看清了權力的重量。
謝覲淵能從倚仗公府拉攏江東,到如今將江東盡數掌握在手中,能脅迫齊國公主動上奏取消婚約,憑的從來都是手中的權與功。
而他若想要悔掉與林家的婚約,卻要顧慮違逆聖意、得罪林府。
這一切,皆因他的官位不夠高,手中的權力不夠重。
他終於明白,唯有功績,才能讓他有說話的底氣。
所以這一路上,即便機會再好,他也再未生出帶秦銜月私逃的念頭。
所幸此次江東整肅,牽連了不少京中高官與勛貴,他正好請奏陛下,負責偵辦京畿緝叛與清查世傢俬兵一案。
他要建功立業,然後光明正大地求娶她。
秦銜月聽外麵半晌沒有動靜,正遲疑是不是自己太過敷衍,讓人不快了。
想著是否該再說兩句維繫關係,就聽顧硯遲的聲音在外頭響起,鄭重非常:
“皎皎,給我幾個月時間,我定回來給你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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