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胡旋舞本是輕盈靈動、旋如疾風,落到陳進與班主身上,卻成了一場啼笑皆非的鬧劇。
陳進一身武散官服,腰束革帶,本就身形偏壯,此刻踩著急促鼓點硬轉,身子笨拙得像隻被拎起的鵝。
才旋半圈便腳步踉蹌,險些撞翻一旁的鼓架。
旁邊的班主更是不堪,一身綢緞長衫裹著圓滾滾的身子,轉起來渾身肥肉亂顫,金冠都歪到了耳後。
舞步僵硬得像是在原地踏步,偶爾勉強旋身,還得扶著台柱纔不至於摔倒。
兩人一胖一壯,一慌一忙。
紅著臉喘著氣,在台上扭得七扭八歪。
金鈴亂響、鼓點失序,哪裡還有半分胡旋舞的曼妙,活脫脫一出滑稽雜耍。
台下先是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掌聲與調笑聲此起彼伏。
人向來如此,風花雪月的艷舞固然好看,可終究要顧及體麵,不便明目張膽緊盯。
這般無傷大雅、又透著幾分“討好”意味的熱鬧,才最能放開了笑。
一時席間氣氛愈發熱烈,連原本拘謹的官員們也都笑得前仰後合,全然忘了方纔的分寸。
謝覲淵斜倚著欄杆,目光落在秦銜月臉上。
見她忍得肩膀輕顫,一雙鹿眸彎成月牙,清泠的眉眼間滿是鮮活笑意。
他薄唇微勾,眼底漾開淺淡暖意,顯然心情極好。
這邊的熱鬧很快吸引了蘇清辭。
在侍女輕聲提醒下,她緩步走至謝覲淵身側,斂衽微微躬身,語氣溫婉卻帶著幾分勸誡。
“殿下,今日是陳老夫人壽誕,陳武散終歸是陳家親眷、老都尉的親侄,這般當眾折損,怕是……難免拂了陳家的臉麵。旁人看著,也會覺得殿下為了秦姑娘,失了分寸。”
謝覲淵眉眼淡淡,語氣不涼不熱。
“大家看得不都挺開心?既是壽宴,熱鬧便是最好。他身為晚輩,為嬸娘壽辰犧牲幾分,又有何妨?”
蘇清辭頓了頓,又輕聲續道。
“即便如此,殿下也不該這般帶著秦姑娘拋頭露麵。臣女倒不在意旁人閑話,隻是祭祖已畢,前幾日府門前風波剛過,江東城中不知多少人記著秦姑孃的容貌。
今日人多眼雜,萬一在陳府再鬧出什麼事端,恐怕……難以收場。”
謝覲淵眉峰微沉,徑直打斷她。
“孤與她的事,旁人閑話你什麼?”
蘇清辭臉色微滯。
她想說自然是閑話說她這個未過門的太子妃還在,殿下便帶著別的女子公然現身,絲毫不顧國公府顏麵。
可這話太過直白,她終究說不出口,隻能勉強圓道。
“臣女隻是擔心,旁人會說臣女這個東道主,未盡地主之誼。”
“你明白便最好。”
謝覲淵看了她片刻,眼神清淡,卻帶著幾分不容忽視的銳利。
“既然擔心她安危,也清楚自己無力護她周全,往後便不要私自將人帶出府去。”
他語氣意有所指,字字清晰。
“免得再出現前兩次那般風波,到時候,孤隻能秉公,辦你一個招待不週之過。”
蘇清辭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她還想說什麼,卻見謝覲淵已不再看她,目光落回秦銜月與裴侍郎身上,隨即抬步跟上,顧自轉身離去。
男子身姿挺拔,步履從容,眼底隻有前方那道纖細身影,全然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蘇清辭立在原地。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秦銜月與裴侍郎相談愈久,便越知青嫵的話所言非虛。
齊老爺子早年,確實曾在一眾求學者中,挑出三位天資卓絕之人從師。
隻是他並未傳授分毫丹青技法,反倒閉門半月,單獨對三人麵授機宜。
裴侍郎說到此,語氣滿是悵然。
“當年我也曾拚盡全力,隻求能入老爺子眼,哪怕隻是旁聽一二,終究還是未能入選。
後來心灰意冷,才棄了丹青,轉而攻讀科舉,有了今日的職位。”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感。
“那一次傳授相傳格外隱秘,府中僕從、其餘弟子,皆不得靠近半步。
除了那三位被選中的‘天選之人’,誰也不知道老爺子究竟將何等絕技,傾囊相授。”
“自老爺子十年前雲遊四方,杳無蹤跡後,這件事便成了丹青界的一樁懸案,再無人能打聽出半分眉目。”
裴侍郎搖了搖頭。
“這般絕世技藝,若是就此失傳,當真是世間一大損失。”
秦銜月靜靜聽著,心中倒是有了些眉目。
她暗自思忖,裴侍郎口中那“不傳之絕技”,想來便是青嫵所說、能借畫作惑人心神、控人言行的法子。
這般技藝,古人間多稱“畫蠱”。
可疑惑也隨之而來。
齊雲山乃是世間公認的畫聖,性情淡泊,一生醉心丹青。
所繪作品皆清雅脫俗,傳揚的皆是山水之美、人心之善,為何會耗費心力,研究“畫蠱”這般陰詭的絕技?
再者,可除了青嫵之外,這些年來,她從未聽過任何關於“畫蠱”的傳聞,也未曾見過有人用此技行事。
這般隱秘的絕技,若是真有三人習得,為何始終不見蹤影?
那除了齊老爺子之外,另外兩位習得“畫蠱”的人,此刻究竟身在何方?
是如青嫵一般,隱於市井,默默蟄伏?
還是早已捲入朝堂紛爭、江湖恩怨,用此技謀取私利?
事情千頭萬緒,她一時無法摘清。
裴侍郎又提道,這次他特意將老爺子早年的畫作當作賀禮,就掛在廊內,讓秦銜月有空可以去看看。
秦銜月自然是感興趣的。
她回頭掃了一眼場中,見謝覲淵在不遠處與人交談,神色專註。
想來這會兒過去叫他陪自己賞畫,似乎不太合時宜。
於是向裴侍郎交代一聲,便獨自往偏廳走去。
偏廳離得不遠,但中間隔著一片矮竹林,環境清幽靜謐。
她順著路徑尋那幅畫,無意間卻瞥見一角白色衣影,閃進了通往後園的隔間。
秦銜月快步跟上,走近一看,竟是蘇清辭暈倒在隔間裡,雙目緊閉,人事不省。
窗外傳來窸窣聲,漸行漸遠。
她低聲喚道。
“青鸞。”
下一刻,那名全身黑衣的暗衛便無聲出現在她麵前。
“姑娘。”
秦銜月一指外間那道模糊的身影,沉聲道。
“跟上去,查查究竟是什麼人,屢次針對蘇小姐。”
青鸞領命,倏然隱入暗處。
而秦銜月忽覺身後風聲有異,心下微凜,暗自掐了掐掌心。
未及回頭,一個黑色布袋已兜頭罩下。
呼吸頃刻間被奪去,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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