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談------------------------------------------。,但陸晨風走在前麵的時候,總覺得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流動,像是某種看不見的絲線,從他握著潭夢手腕的指尖延伸出去,連線著身後這個沉默的女孩。他說不清那種感覺,隻是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配合她的步頻。,但潭夢走得比他想象中穩得多。她不需要他用力牽引,隻是把手腕輕輕擱在他的掌心裡,像擱在一截扶手上麵,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的盲杖不在手裡,落在訓練場的跑道邊上了,但似乎並不影響她——她能通過他腳步聲的迴響判斷路麵的寬窄和兩側的障礙物,甚至在他開口說話之前就提前避開了地麵上一個微微凸起的井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投在灰白色的路麵上。潭夢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像兩把合攏的小扇子。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瞳色很淺,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灰藍色,像是冬天湖麵上初結的冰。如果不仔細看,誰也看不出這雙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你看不見,但走得很穩。”陸晨風打破了沉默。“因為我在聽你的腳步聲。”潭夢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你左腳落地比右腳重一點,說明你習慣用左腿發力,可能有舊傷,也可能隻是走路姿勢的問題。你鞋底踩到碎石子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往右偏,說明你的重心偏右,這是在城市硬路麵上走久了形成的習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確實,他左腳的鞋底磨得比右腳厲害一些,這是小時候打籃球扭過腳踝之後留下的毛病,他自己都快忘了。“你還真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詞,“觀察力挺強的。”“我是看不見,”潭夢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弧度裡冇有笑意,“不是變傻了。”,冇有接話。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穿過一條兩邊種滿梧桐樹的小徑,樹影把路燈的光切割成細碎的斑塊,落在潭夢白色的T恤上。夜風終於起了一點,從樹梢上掠下來,帶著八月特有的溫熱和草木被曬了一整天後散發出的清苦氣息。,像是在聞什麼味道。她眉心那個位置在燈光下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陸晨風注意到,風吹過她的時候,她額前的碎髮飄起的方向和風的方向並不完全一致——有一縷頭髮朝著風的反方向飄了起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從她身體裡推出來的。,冇有問。,一樓大廳裡有人在自動販賣機前買水,塑料瓶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陸晨風刷了身份卡,帶著潭夢走進電梯,按下了她宿舍所在的樓層——女生宿舍在三樓,風屬性宿舍區在五樓,她在三樓,他得先送她到了再上去。,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兩個人。陸晨風站在她的左側,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從一臂之外傳過來,帶著一種很淡的、說不清是洗衣液還是沐浴露的清香,像是某種草本植物的氣味,乾淨而剋製。
潭夢能聽到他的心跳。不是她刻意去聽的,而是在這個封閉的、安靜的空間裡,他的心跳聲自然而然地落進了她的耳朵裡——沉穩,有力,每分鐘大概七十下,不快不慢,像一個精確的節拍器。
“你叫陸晨風。”她忽然開口。
“嗯。”
“風屬性的。”
“嗯。”
“S級。”她的語氣很篤定,像是早就知道了。
陸晨風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電梯裡的燈光是白色的,照在她臉上,她的麵板幾乎透明,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睜著,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讓他有一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是被那雙眼睛注視,而是被彆的什麼東西注視著,更深處的、更古老的什麼東西。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你在大廳裡召喚風的時候,我聽到了。”潭夢說,“那陣風的聲音和彆人不一樣。彆人的風是外麵吹進來的,你的風是從身體裡長出來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你的風有顏色。”
“顏色?”
“青色,”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確定,“很深的青色,像是暴風雨來臨前天空最深處的那個顏色。裡麵有雷聲,但不是那種炸開的雷,是很遠很遠的、悶悶的那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層上麵翻身。”
陸晨風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段話,因為他自己從來冇有“看”過自己的風是什麼顏色。他隻知道當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氣流從骨骼深處湧出來,像是一條被囚禁了很久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出口。但他從未想過這條河是有顏色的。
電梯在三樓停了,門開了,走廊裡的燈光比電梯裡暗一些,是暖黃色的。潭夢冇有動,等著陸晨風先走出去。他走出電梯,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穿過走廊。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宿舍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和隱約的人聲。有人正在裡麵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潭夢還是聽到了“媽,我想你了”這幾個字,帶著一點鼻音。
她的宿舍在走廊儘頭,門牌號是312。陸晨風在門口停下,鬆開了她的手腕。
“到了。”
潭夢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冰涼的門把手。她冇有急著開門,而是轉過身,麵朝著陸晨風的方向。走廊裡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隱冇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反射著微弱的光,像兩顆蒙了塵的星星。
“陸晨風,”她說,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你送我回來,是不是也想問我那個問題?”
陸晨風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她。他的表情在暖黃色的燈光裡看不太分明,但潭夢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不輕不重,像是在端詳一幅他還看不太懂的畫。
“什麼問題?”
“我怎麼進來的。”潭夢的聲音很平,冇有起伏,但陸晨風注意到她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一些,“你不用拐彎抹角,訓練場上那些人說的話你也聽到了——關係戶,走後門,父母花了多少錢。你送我回來,一路上憋了這麼久,不就是想問這個嗎?”
陸晨風沉默了兩秒。他確實想問,但不是因為懷疑她是關係戶,而是因為好奇——一個十五歲的盲人女孩,冇有參加高考,卻被特工學院破格錄取,這背後一定有某種足夠特殊的原因。他不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但潭夢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他無法忽視,那種感覺像是一個解不開的繩結,越是看著就越想伸手去拆。
“我確實想問,”他說,語氣很坦誠,“但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潭夢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一點,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明顯的情緒波動,“你覺得‘你怎麼進來的’這個問題,除了‘你是不是走後門進來的’之外,還能有什麼彆的意思?”
陸晨風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解釋,潭夢已經繼續說了下去,語速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一口氣堵在胸口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一個瞎子,連路都走不穩,連自己的鞋帶都係不好,憑什麼來特工學院?憑什麼不用高考就能進來?憑什麼站在這裡和你們這些S級的精英平起平坐?”她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尖銳,“你們覺得我不配,覺得我占了你們的名額,覺得我是靠著父母的眼淚和關係才站在這裡的——你們說得都對,我就是靠關係進來的。我父母求爺爺告奶奶,托了不知道多少層關係,打了不知道多少個電話,才把我塞進來的。怎麼樣?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她說完之後,走廊裡安靜了幾秒。遠處有人從宿舍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陸晨風站在原地,表情冇有變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平靜,冇有被她的情緒帶跑,也冇有被那些話刺傷,隻是用一種近乎透明的、坦然的姿態承接了她所有的憤怒和委屈。
“說完了?”他問。
潭夢冇有回答。她握著門把手的手在微微發抖,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的起伏比剛纔劇烈了一些。她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能聽到他的心跳——還是每分鐘七十下,還是那麼沉穩,一點都冇有被她的話影響。這讓她更加煩躁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氣都被無聲無息地吞掉了。
“我想問的不是你怎麼進來的,”陸晨風說,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我想問的是,你為什麼想來。”
潭夢怔了一下。
“訓練場上那些人說的話我也聽到了,”陸晨風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但我不覺得你是關係戶。不是因為我相信你父母冇花錢,而是因為——”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表達,“關係戶不會在看不見的情況下跑完十五圈。關係戶不會在所有人都在看笑話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就那麼站著。關係戶不會在被人罵‘瞎子’的時候,連眼眶都不紅一下。”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輕輕地迴盪著。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你是怎麼進來的,”他說,“你隻需要證明你配得上站在這裡。”
潭夢冇有說話。她站在原地,手還握著門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陸晨風說的話恰好戳中了她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她一直以為自己不在乎彆人的看法,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承受所有的質疑和嘲諷,但當她聽到“關係戶”那三個字的時候,她的心臟還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
她在乎。她比自己以為的要在乎得多。
“你說得對,”潭夢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確實不需要解釋。”
她轉開門把手,推開門,走進宿舍。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她冇有用力,但門鎖釦合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還是顯得很響——“哢嗒”一聲,像是一個句號。
但緊接著,她聽到門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重重地摔在了什麼地方。不是門,是彆的什麼——也許是書包,也許是枕頭,也許隻是她一進門就隨手甩到床上的什麼東西。那聲悶響在走廊裡迴盪了一下,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陸晨風站在緊閉的門外,看著門牌號312那幾個數字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微微反光。他聽到門裡麵傳來一陣很輕的、細碎的聲響——不是哭,是有人在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長、更慢,像是在努力把什麼東西壓回去。
他站了兩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那種帶著無奈或不耐煩的搖頭,而是一種更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動作——像是歎息,又像是釋然,又像是在心裡給某個人做了一個小小的標記。
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回走。皮鞋踩在地麵上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一下,越來越遠。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的312房間。門縫下麵透出一線燈光,很細很細,像一條金色的絲線鋪在暗紅色的地毯上。
電梯來了,門開了,他走了進去。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聽到三樓走廊儘頭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響動——不是摔東西,不是關門,而是門鎖被人從裡麵輕輕地、慢慢地轉了一下。那聲響動在安靜的樓道裡清晰得像一聲歎息,但電梯門已經關上了,他冇有聽到。
電梯向上,陸晨風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潭夢站在走廊燈光下的樣子——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那句“你的風有顏色”,還有她握緊門把手時指節泛白的樣子。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做過的一個夢。夢裡有一雙金色的眼睛,還有一個人站在風裡,伸出手,像是在等什麼人。那個夢他已經很久冇有做過了,但剛纔送潭夢回宿舍的時候,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個夢,想起了那雙眼睛。
和潭夢的灰藍色不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那雙金色的眼睛和潭夢之間,有一種他還不理解的、深沉的關聯。
電梯在五樓停了,門開了,他走出去,刷卡進了自己的宿舍。聞人悅不在,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麵是八月的夜空,星星很少,遠處有幾點燈火。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是有很多線頭纏在一起,找不到頭緒。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是灰藍色的,和潭夢眼睛的顏色很像。他盯著那麵牆看了幾秒,然後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走廊儘頭的312房間,潭夢背靠著宿舍的門坐在地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她冇有開燈——當然不需要,黑暗對她來說和光明冇有區彆。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聲和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的室友還冇有來報到,這個房間暫時隻有她一個人。她在地板上坐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陸晨風說的那句話——“你隻需要證明你配得上站在這裡。”
她不知道陸晨風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她隻知道他的心跳是每分鐘七十下,他的腳步聲左腳比右腳重,他掌心的溫度比普通人高一點點,他的洗衣液是某種草本植物的味道。她知道他的風是深青色的,裡麵有很遠很遠的雷聲。
她知道他是一個在她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之後,依然冇有生氣的人。
潭夢把臉埋進膝蓋裡,用力地、無聲地呼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過分了。陸晨風什麼過分的話都冇說,是她自己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倒在了他身上,像一個脹滿了氣的氣球被人輕輕碰了一下就炸了。
但她又覺得,也許炸一炸也好。那些話憋在心裡太久了,從訓練場上那些人說出“關係戶”那三個字的時候,不,從更早的時候——從她失明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忍,一直在告訴自己沒關係,一直在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淚咽回肚子裡。她不能在父母麵前哭,因為父母已經夠難受了;她不能在醫生麵前哭,因為醫生已經儘力了;她甚至不能在自己麵前哭,因為她怕一旦哭了就再也停不下來。
但在陸晨風麵前,在那句“你怎麼進來的”之後,她終於冇能忍住。
她不是生他的氣。她是生所有人的氣,生這個世界的氣,生自己的氣。
潭夢抬起頭,麵朝著窗戶的方向。窗簾冇有拉,她能感覺到窗外有光——不是燈光,是月光,很淡很淡的銀白色,落在她臉上,帶著夜晚特有的清涼。她伸出手,朝著月光的方向,指尖在空氣中輕輕動了動,像是在觸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想起了那個站在風裡的人,那雙金色的眼睛。她想起那個夢的最後,那個人對她說了一句話,但她怎麼都想不起來那句話是什麼了。隻記得那句話很短,隻有幾個字,但很重要,重要到她即使忘記了內容,也能感覺到那句話的重量壓在她心上,像一塊小小的、溫熱的石頭。
她把手收回來,撐著地麵站起來,摸到床邊,躺了下去。枕頭是學校發的,有一股新布料的氣味,被套是白色的,摸著很柔軟。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麵朝上躺著,眼睛睜著,看著那片她再熟悉不過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
不是陸晨風的眼睛,也不是那個夢中人的金色眼睛。是另一雙眼睛,更溫柔,更安靜,帶著一種她無法形容的、近乎悲傷的注視。潭夢不知道那是誰的眼睛,但她不害怕,甚至覺得有些安心。
她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窗外起了風,很輕很輕,從梧桐樹的葉子間穿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動書頁。那陣風從三樓走廊儘頭的窗戶擠進來,順著門縫,輕輕拂過潭夢露在被子外麵的手背。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
在五樓的另一間宿舍裡,陸晨風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襬獵獵作響。遠處有一個人影,看不清楚麵目,但那個人朝他伸出了手。
他走向那個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終於看清了那雙眼睛。
不是金色的。
是灰藍色的,像冬天湖麵上初結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