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從來冇有信過我------------------------------------------，幽冥寒淵便重新墜入了一片死寂。，掠過無邊無際的彼岸花田，捲起漫天紛飛的猩紅花瓣，像是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冷雨，簌簌落在崖石上，落在鎖鏈上，落在雲燼晚單薄而狼狽的身上。，靠在冰冷堅硬的石壁上，一動不動，彷彿已經與這寒淵融為一體，成了一尊冇有生氣、冇有情緒的石像。，那幾句冰冷刺骨的對話，像是一根極細極利的針，悄無聲息地刺入她早已麻木的心口，一點點攪動著那些被她強行壓抑了三百年的情緒。。，不是鎖鏈勒出的傷，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密密麻麻、揮之不去的疼。。，整整三百年。，她被冠上罪名，被打入幽冥寒淵，被玄鐵鎖鏈鎖住四肢，被困在這片不見天日的荒蕪之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承受著孤寂、寒冷與絕望。，她夜夜難眠，一閉上眼，便是滿朝仙臣的指責與鄙夷，便是大殿之上冰冷無情的宣判，便是那個她愛入骨髓的男人，居高臨下看著她時，眼底毫無溫度的漠然。，怨過，恨過，也掙紮過。，說自己冇有做過，說自己是被冤枉的，說那些所謂的證據全是假的。，隻有呼嘯的風聲，與無邊無際的寂靜。。。
就連那個曾經許諾永遠站在她身邊的人，也不願意。
漸漸地，她不再哭，不再鬨，不再試圖辯解。
心一點點冷下去，像這寒淵終年不化的冰，沉寂無波。
她以為，三百年的時光，早已將她所有的執念磨平，將她所有的愛意碾碎，將她所有的期待徹底埋葬。
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因為淩滄淵的一句話、一個眼神而牽動心緒。
可方纔，當他真正站在她麵前，用那雙深邃冰冷的紫眸睨著她，用低沉而漠然的聲音質問她是否認罪時，她依舊控製不住地心口發澀，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而艱難。
原來有些東西，早已刻進骨血，不是說放下，就能真的放下。
原來有些人，哪怕傷你至深，哪怕讓你墜入深淵，隻要他一出現，依舊能輕易攪亂你所有的平靜。
雲燼晚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腕間鎖鏈的沉重，感受到玄鐵與舊傷摩擦帶來的細微刺痛，感受到寒淵刺骨的冷風鑽進衣衫，凍得她四肢發麻。
可這些痛，加起來，也不及他一句“人證物證俱在”來得傷人。
人證是他的親信。
物證是他親手呈上。
從頭到尾，這場所謂的審判，不過是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戲。
而她，是那個被推上台前，承受所有謾罵與罪責的棋子。
她忽然覺得可笑。
千萬年相伴，千萬年情深，她掏心掏肺，傾儘所有，到最後，竟連一絲一毫的信任，都換不來。
她想起曾經無數個朝夕相伴的日子。
那時三界初定，四海清平，他還不是如今這般威嚴深沉、令人敬畏的幽冥帝君，身上冇有那麼重的殺伐之氣，眼底也冇有這麼濃的冷漠疏離。
他會在她偷偷溜進幽冥地界玩耍迷路時，尋遍整個黃泉，將她找到，然後無奈又縱容地揉著她的頭髮，輕聲責備她下次不許再這般任性。
他會在她因為仙界瑣事受了委屈時，一言不發地擋在她身前，替她擺平所有是非，哪怕得罪天界眾仙，也從無半分猶豫。
他會在星河璀璨的夜晚，陪她坐在雲端，指尖輕點，為她凝出漫天飛舞的螢火，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自己眼底也會泛起一絲極淡的溫柔。
他曾為她折下一枝彼岸花，說此花生死兩隔，花葉永不相見，卻偏偏最配她一身明媚靈氣。
他曾在她耳邊許下諾言，說往後歲月漫長，無論世間流言如何，無論前路風雨幾許，他永遠信她，護她，不負她一腔真心。
他曾說，有他在，無人能傷她半分。
他曾說，三界再大，他總能給她一處安穩。
他曾說，生生世世，唯她一人，傾心相待，永不相負。
那些溫柔，那些承諾，那些點點滴滴的美好，曾是她黑暗歲月裡唯一的光，是她不顧一切付出所有的底氣，是她支撐著走過千萬年時光的信仰。
可如今，再回想起來，隻覺得滿心蒼涼，諷刺至極。
誓言還在耳邊，清晰得彷彿昨日才說出口。
可人，卻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人。
曾經說要護她一世安穩的人，親手將她推入了這三界最陰冷荒蕪的禁地。
曾經說永遠信她的人，連一句解釋的機會，都吝嗇給予。
曾經說不負她真心的人，用三百年的囚禁，碾碎了她所有的歡喜與期待。
雲燼晚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眼前無邊無際的彼岸花田。
大片猩紅熱烈而絕望，鋪陳至天際儘頭，像是一片燃儘一切的火海，又像是一片凝固不散的血。
傳說彼岸花開在陰陽交界，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生生相錯，永不相見，象征著無儘的遺憾與錯過。
從前她隻覺得這傳說淒美動人，如今才真正明白，這花裡藏著的，是深入骨髓的悲涼。
多像她和他。
曾經咫尺相伴，親密無間。
如今天涯相隔，兩兩相負。
曾經情深似海，滿心歡喜。
如今愛恨糾纏，隻剩絕望。
風再次捲起花瓣，落在她的發間，微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她慢慢抬起手，想要拂去那片落在肩頭的花瓣，可腕間的鎖鏈卻狠狠一扯，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讓她的動作戛然而止。
鎖鏈深深嵌入崖壁，紋絲不動，如同她三百年的命運，牢牢被困在此地，掙脫不得，逃離無門。
她看著自己被鎖鏈束縛的手腕，看著上麵層層疊疊、早已分不清新舊的傷痕，嘴角緩緩扯出一抹極淡、極澀的笑意。
昔日執掌世間芳華、一念花開、一念春生的燼晚仙子，如今卻連一片落在肩頭的花瓣，都無法輕易拂去。
多麼可笑。
三百年前，她靈力充沛，靈氣縈繞周身，所過之處枯木逢春，百花盛開，連仙界長老都對她讚歎不已，寵愛有加。
三百年後，她靈脈受損，靈力枯竭，一身修為幾乎散儘，如同一個廢人，被困在寒淵之中，衣衫破舊，傷痕累累，連最基本的冷暖都無法自控。
而這一切，都是她曾經傾儘一切去愛、去信任的人，親手賜予她的。
心口的酸澀越來越濃，一點點湧上眼眶，讓她的視線微微模糊。
她連忙閉上眼，用力咬著下唇，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不能哭。
絕對不能哭。
哭了，就代表她還在意，還放不下，還在對他抱有一絲不該有的期待。
哭了，就輸了。
輸給了這段錯付的情深，輸給了那個不值得的人，輸給了三百年的煎熬與絕望。
她已經輸得夠徹底了，不能再輸掉最後一點尊嚴。
從他選擇不信她、親手將她打入寒淵的那一天起，那個會為他笑、為他哭、為他不顧一切的雲燼晚，就已經死了。
死在了三百年前的天界大殿。
死在了他冰冷無情的宣判裡。
死在了她自己一腔熾熱、卻被狠狠碾碎的真心之中。
如今活著的，不過是一具被困在寒淵的軀殼，一個守著彼岸花、等著心徹底死去的囚徒。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不知過了多久，寒淵的霧氣越來越濃，將整片彼岸花田籠罩其中，視線所及之處，隻剩下一片模糊的猩紅。
寒意越來越重，一點點滲入肌膚，鑽進骨頭縫裡，凍得她忍不住輕輕蜷縮起身子。
她身上的衣裙早已破舊不堪，根本抵擋不住這深淵之中終年不散的陰冷。從前靈力充沛之時，她從不知寒暑為何物，周身靈氣自然護體，可如今靈力儘失，她與凡人無異，甚至比凡人還要孱弱。
她將臉輕輕埋在膝蓋之間，試圖汲取一絲微弱的溫暖。
鎖鏈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寒淵之中格外清晰，像是一聲聲無聲的歎息。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曾經的畫麵。
很久很久以前，她初次來到幽冥地界，不適應這裡的陰冷寒涼，便縮在他懷裡，抱著他的手臂，小聲抱怨這裡太冷，讓人難受。
那時他無奈又縱容地笑著，將她緊緊裹進自己寬大的衣袍之中，用自身渾厚的靈力為她驅散寒意，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哄著。
他說：“往後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寒冷。”
他說：“隻要我在一日，便護你一日安穩。”
那些溫柔的話語，曾讓她滿心歡喜，深信不疑。
可如今，那個說要為她驅散寒冷的人，卻親手將她丟進了這三界最冷、最荒蕪的地方。
那個說要護她一世安穩的人，卻成了傷她最深、將她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
心口又是一陣細密而尖銳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用力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眼眶的淚水。
不能想。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不過是徒增傷心，自我折磨。
那些過往，那些溫柔，那些誓言，都已經過去了。
都已經，不作數了。
淩滄淵如今是三界至尊，是高高在上的幽冥帝君，他手握生殺大權，統禦諸天萬界，身邊從不缺阿諛奉承之人，從不缺傾心相待之輩。
他大概早已忘了，曾經有一個女子，為他傾儘一切，為他甘願自損修為，為他深信不疑，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他大概也從來不會在乎，她在這寒淵之中，究竟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淚，有多少委屈與不甘。
於他而言，她不過是一個犯下重罪、理應受罰的囚徒，一個無關緊要、可以隨時捨棄的故人。
從頭到尾，他從來冇有信過她。
從來冇有。
哪怕一絲一毫，都冇有。
風還在吹，花瓣還在落。
忘川的水，依舊冰冷刺骨。
寒淵的霧，依舊厚重不散。
漫長的歲月，還在一天一天，緩慢而煎熬地繼續著。
雲燼晚緩緩鬆開緊咬的下唇，慢慢抬起頭，望向那片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彼岸花田。
猩紅一片，淒豔絕望。
彼岸花開，不見故人歸。
舊誓猶在，人心已全非。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寒淵之中，待上多少個三百年。
不知道下一次淩滄淵再來時，又會用怎樣冰冷的話語，怎樣殘酷的方式對待她。
不知道這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還能撐過多少孤寂難熬的日夜。
她什麼都不知道。
也什麼，都不再在乎了。
心已經冷到了極致，便再也冇有什麼東西，能夠真正傷害到她。
從今往後，她與他，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他是三界共主，君臨九天。
她是寒淵囚徒，永墜深淵。
從此，山水不相逢，恩怨兩清。
至於後悔二字。
她從不指望，那個冷酷無情、從不信她的幽冥帝君，會有一絲一毫的悔意。
也從不指望，那段被碾碎的情深，會有任何重來的可能。
她隻盼著。
往後歲月，再不相見，再不相遇，再不糾纏。
就讓她在這寒淵之中，守著一片彼岸花，安安靜靜地，等到心徹底死去的那一天。
等到那一日到來，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委屈與不甘，便都能徹底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