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丹樞的呼喊,景元的腳步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道:“但說無妨。隻不過,我無法做出任何保證。”
他的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不帶絲毫情感波動。
丹樞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忙平復著紊亂的呼吸,用儘可能清晰的語調說道:
“在……在長樂天附近,有一個天缺者女孩……同我一樣,目不能視。”
“因為眼疾,她自幼受了不少欺侮,孤苦無依……以往,我常在若木亭附近遇見她,會為她做些簡單的診療,替她趕走那些頑劣孩童……”
她的聲音裡,罕見地流露出一種與之前瘋狂仇恨截然不同的、近乎溫柔的情緒,儘管那溫柔浸透了愧疚與悲涼。
“我……我希望,在我伏法之後,你能夠……關照一下她。”
“至少,讓她能有個更為舒心的安身之所,不必再受人白眼……這,這是我作為丹樞……最後的一個心願了……”
監牢內一片寂靜。這個出自罪魁禍首口中的、對孤弱者的牽掛,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真實地映照出人性複雜難言的一麵。
然而,沒等景元開口回應,一個平靜溫和的女聲,從稍遠處響起,清晰地傳入丹樞耳中。
“我想,她已經得到妥善的安置了。”
是此前一直沒有說話愛麗絲。
她緩步上前,聲音在空曠的牢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在建木災異結束之後,我便出資,委託景元將軍協助,在羅浮修繕興建了一座善堂。”
“目的,便是收容與救助那些因戰爭、災難或自身缺陷而處境艱難、無依無靠的孩童。”
她的話語不疾不徐,卻彷彿帶著陽光的溫度,一點點驅散著此地的陰寒。
“不隻你提到的那個女孩,所有與她有著類似境遇、需要幫助的孩子們,如今都在那座善堂之中,獲得了應有的庇護、照料與教育。”
“他們不必再流離失所,不必再擔驚受怕。這點,你可以放心。”
丹樞整個人僵住了,空洞的眼眸茫然地朝向愛麗絲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個混雜著難以置信、茫然、以及某種更深沉的震撼與無措的複雜狀態中。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
記憶的碎片艱難地拚湊起來。
在那決定性的圍剿時刻,在一片混亂與絕望中,一個清晰、堅定、帶著某種她無法理解卻深感畏懼的崇高力量的聲音,曾穿透她狂熱的宣言,將她的理念駁斥得體無完膚,最終用無可抗拒的力量將她凝固……
“您是……?”丹樞的聲音乾澀無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是當時的那位大人?”
“如果你指的是,在鱗淵境斥責你那扭曲的豐饒理念,並將你化為雕塑禁錮於此的人,”愛麗絲的聲音依舊平淡,如同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那麼,是我。”
丹樞徹底失語了。
恨她嗎?是她親手終結了自己的“偉業”,將自己打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感激她嗎?也是她,在自己未曾知曉、甚至不敢奢望的時候,悄然實現了自己最後一點卑微的、關於善的牽掛。
兩種截然相反、卻都無比強烈的情感在她空洞的心腔內激烈衝撞,讓她一時之間,失去了所有表達的能力,隻能獃獃地沉浸在那片黑暗,彷彿想從中辨認出說話者的模樣。
“你不需要思考,應該如何麵對我,或者說,應該對我說些什麼。”
愛麗絲彷彿看穿了她的掙紮,聲音裡既無勝利者的憐憫,也無對罪人的憎惡,隻有一種超然於個人恩怨的、近乎自然的平靜。
“幫助羅浮剿滅藥王秘傳,是為了其他無辜的民眾不受荼毒。幫助那個女孩,以及其他類似處境的孩子,也隻是出於我心中認為應當去做的善念。這些,都與你丹樞個人,並無什麼直接的關係。”
她頓了頓,最後說道:“如果,你沒有其他話要說的話,我們便要去處理,你方纔供出的、那些更為緊要的其他事情了。”
就在愛麗絲話音落下,眾人再次準備轉身離去之時。
“大人!”
丹樞用盡最後的氣力,朝著愛麗絲聲音最後停留的方向,急切地喚道。
“可以……可以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一種想要在徹底沉入永恆的黑暗與遺忘之前,抓住一點真實烙印的渴望。
那烙印關於終結,也關於……救贖。
愛麗絲停下腳步,微微側首。
金色的髮絲在幽囚獄黯淡的光線下,彷彿自身帶著一抹微光。
她並未回頭,隻是清晰地、平靜地,吐出了那三個字:
“愛麗絲。”
聲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與景元、飛霄、懷炎一同,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牢門。
腳步聲逐漸遠去,最終,伴隨著門扉沉重閉合的悶響,徹底消失。
隻留下無邊無際的寂靜、寒冷,以及癱坐在冰冷基座上、久久未曾動彈的丹樞。
她空洞的眼眸,依舊“望”著前方永恆的黑暗,乾裂的嘴唇,卻輕輕地,翕動了一下。
彷彿在無聲地重複著那個,將她打入深淵,卻又悄然實現了她最後一絲善唸的名字。
愛麗絲。
牢門之外,是即將掀起的、關乎持明族內部、關乎仙舟聯盟信任根基的更大風暴。
而門內,隻剩下一個罪孽深重的靈魂,在無盡的悔恨、釋然與最終的寂靜中,等待著她命定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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