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去邏各斯的那一趟,讓自己心中那個關於家人的心結開啟了。
但看到這無人打理的墳,心中果然還是會傷心啊。
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白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決定,再一次為家人掃掃墓。
盡管,這裏隻是記憶的投影。
但他還是想這麽做。
他伸出手,向那塊墓碑伸去……
然後他的手筆直地穿過了墓碑。
白欒微微一愣。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穿過了石頭,像是穿過一層薄霧,穿過一個不存在的幻象。
他又試了一次,手還是穿了過去,沒有任何阻力,沒有任何觸感,就像是伸進了一團空氣裏。
他很快反應過來。
自己觸碰不了這個幻境裏的任何物品。
他就像是個孤魂野鬼看著生者的世界一樣,無能為力。
那些墓碑,那些花,那些草,全都在他眼前,全都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但他碰不到。
一樣都碰不到。
白欒收迴了手,看著那近在咫尺、卻無法親手打理的墓碑,看著上麵自己家人的名字。
陽光照在碑麵上,那些刻字清晰得刺眼。
他承認,這幻境有些傷到他了。
不是因為那些恐怖的想象,不是因為那些被拆穿的恐懼,而是因為,他連給家人掃墓都做不到了。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那腳步聲不重,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響,像是有幾個人在慢慢地走。
白欒扭頭看去。有一家子正緩步向這裏走來。
他們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赴一個重要的約定。
路人嗎?
但這裏很偏僻,一般來說,不會有人路過這裏才對啊。
正當白欒有些疑惑的時候,他看清楚了來者的長相。
他想了片刻,然後想起來了。
他見過這一家子。
是當初他住院時,在他隔壁的床位的大嬸一家。
看大嬸的氣色很不錯,臉色紅潤,步伐穩健,說話的聲音中氣十足。
似乎已經完全康複了。
看著這一家子,白欒心中浮現出兩個字。
真好。
他當初那筆錢,沒有白花。
但隨即,他開始想,自己出現在這會不會嚇他們一跳?
雖然自己的建模被係統優化了很多,他們可能認不出自己了。
很快,白欒就意識到這是在瞎操心,這一家子根本就看不見他。
他們從他身邊走過,目光沒有一絲偏移,腳步沒有一絲停頓,像是走過一團空氣。
不過,他們來這裏幹什麽?
知道這裏的人,除了自己之外……哦,還有那位醫生。
自己在死前,告訴了他這裏的位置。
看來,那位醫生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們。
他們帶著掃墓的工具來到這裏,掃帚、抹布、水桶、鮮花。
然後開始熟練地掃起這片墓。
男人的動作很利索,先用掃帚把落葉掃開,再用抹布擦拭碑麵。
女人蹲下身,把枯萎的花換下來,換上新鮮的。
小女孩在旁邊幫忙遞東西,小手捧著水桶,搖搖晃晃的。
白欒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
就算自己不在了,
也有人給你們掃墓了。
安心了。
他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嚴肅且細致地打理著每一塊墓碑。
男人的動作一絲不苟,女人的神情很認真。
然後,白欒微微一愣。
他看見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墓碑。
那塊碑不大,也不顯眼,就立在他家人的旁邊。
碑麵上刻著幾個字,很簡單,沒有長篇大論的生平,沒有感人肺腑的墓誌銘。
就是名字和日期。
男人站在墓碑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恩人,我們又來看你了。”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如果不是你的那筆救命錢,我媽可能就沒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忘的。”
當初那位在他隔壁的大嬸也開口了。
“你放心,你家人的墓,都給你打理好了。”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
“你要是還活著,真想把你接到我們家,以後就當一家人……”
白欒看著他們,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種足夠了的滿足。
那個名為娟娟的小姑娘也跟著家人們一起來了。
她站在最前麵,離墓碑最近,小手背在身後,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眼睛還是和白欒的記憶裏一樣,漂亮,天真。
“爸爸,你說……”
她仰起頭,聲音清脆。
“哥哥現在是不是已經轉世投胎了?”
孩子的父親摸了摸她的腦袋,動作很輕,很溫柔。
他看向那塊墓碑,沉默了一會兒。
他也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轉世投胎的說法,但麵對自己女兒的問題,他選擇和當初白欒一樣性質的迴答:
“是啊,他一定已經轉世投胎了。”
那名為娟娟的小女孩看向白欒的墓碑,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認真地開口為白欒祈禱道:
“請一定要讓哥哥過得幸福快樂,身邊有愛他的人……”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補充道:
“還有就是不要再生病了,要健健康康的。”
白欒聽到這小姑娘為自己禱告的話,不禁搖頭失笑。
他蹲下身子,盡管知道對方看不見也聽不見,但他還是開口了。
“謝謝你。”
很快,這一家人就把墓掃完了。
男人收起工具,女人提著水桶,老者牽起小女孩的手。
他們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遠。
白欒目送他們遠去,看著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就在這時,一陣破風聲傳來。
那聲音很急,很快,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背後直直地朝自己飛來。
白欒沒有迴頭。
他隻是伸出手,一把接住了那個東西。
那東西落在掌心裏,冰冰涼涼的,帶著金屬的質感。
他拿到麵前一看,是一把迴旋鏢,看清楚之後,白欒嘴角抽了抽。
他迴頭一看,果然,係統在身後不遠處,還保持著投出迴旋鏢的動作。
祂在看見白欒看過來之後:
『吼啦,嘎嘎嘚夏咧』
白欒盯著看了係統一會,隨後沒招了,笑了出來:
“二貨。”
『這話說得可真傷人』
係統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身旁,與他並列。
『遺憾,沒能偷襲到你。』
祂站在那裏,軍大衣的衣角被風吹起,那張黑色鏡麵的臉對著遠方,看著那一家離去的方向。
『雖然這個迴旋鏢沒能擊中你——』
祂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調侃。
『但另一個迴旋鏢,卻擊中了呢。有時候,被迴旋鏢擊中,也不全是壞事吧?』
白欒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這裏不是幻境。而是我死後的現實,對嗎?”
係統點了點頭。
『你在長椅上離世之後,那位偷偷跟著你的醫生為你整理了遺體,把你安葬在了你家人旁邊。』
祂的聲音不緊不慢。
『並在你幫助那位大嬸康複的時候,告訴了她這裏的位置。然後,就是你看到的一切了,他們每年都會來一次。』
白欒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家人消失的方向。
“謝謝你,讓我知道了這些。我以後善良待人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不客氣。』
係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
『畢竟我就是為了讓你看見這些,才專門來這一趟的。』
“真的?我以為你的來整活的。”
係統並未迴話,隻是突然對著遠處揮起了手,像是在和朋友道別。
白欒先是一愣,隨後順著係統的視線看去。
原來是那小姑娘不知為何,又再次迴頭看了一眼。
她能看見我嗎?
白欒猶豫了一下,隨後也舉起手,向那位小姑娘揮手道別。
他們兩個就這樣,在小姑娘偶然的迴眸中,留下了短暫一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