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在試圖激怒你,他在利用你的憤怒,白厄。”
那刻夏將火銃放在身側,金屬的外表偶爾擦過了衣服的表麵,然後他的腳步往前邁了兩步。
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穩穩地按在了白厄的肩膀上。
那隻手的力道不大,卻像是一根錨,把白厄從憤怒的漩渦裡往回拉了一點。
言語,行動,神態。
那刻夏的目光越過白厄的肩膀,落在鐵墓消失的位置,那片地板上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黑紅色的痕跡。
那個黑潮真是盡職盡責。
甚至比奧赫瑪那些權貴花大價錢雇傭的戲劇演員還要專業,那些演員好歹還會在排練時忘詞,走位時撞到道具,但這個黑潮…
仔細到調動他那張臉皮的動作,都像是拿尺子比出來的一樣。
每一個微表情,每一次嘴角的抽動,每一絲眼神的變化,都精準得不像是一個活人能做到的。
怎麼誇張怎麼來。
哼……
那刻夏在心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初為人情,但依舊掌握不了精髓的卑劣的模仿者啊。
不過說來……
有件事是真的奇怪。
“我本來以為黑潮是單純模仿人的動作,但其思考覈心,也不過是空白。”
那刻夏的聲音放得很慢,像是在一邊思考一邊說出來。
“但現在來看……對方看起來更像是擁有基本智慧的……怪物?”
那刻夏垂眸,目光落在昔漣回眸的藍眼睛上,那雙眼睛像兩汪清澈的湖水,倒映著他的臉,在短暫對視後,那刻夏再次移開目光,看向了此刻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伊俄卡斯。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和過去她每一次來找他時一樣,是個倔強的學生。
“他修改了你的記憶……?還是認知?”
那刻夏的語速刻意放慢,有意讓對方可以有思考反應的時間。
“你反應過來了對吧,伊俄卡斯,因為你的父親?”
那刻夏最開始也是從這個點上疑惑的。
畢竟當初底比斯拋妻棄子,隻為了活命這件事,在樹庭鬧得沸沸揚揚。
那些流言蜚語像風一樣穿過每一條走廊,鑽進每一間辦公室,最後落進每一個在樹庭任職的人的耳朵裡。
是個在樹庭任職的傢夥都知道他的為人。
這樣一個自私到骨子裡的男人,怎麼會放棄自己的命,去救一個他隻教不久的學生?
這個疑問像一根刺,從直到這件事起就紮在那刻夏的腦子裡。
此刻低著頭的伊俄卡斯喉嚨微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在咀嚼什麼很苦的東西。
“認知……或者記憶……我不確定。”
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甚至在真心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引導的孩子,教授。”
伊俄卡斯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那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眶有些泛紅,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確實。
誰也不知道當她知曉有一個安靜的孩子作為自己的學弟時,心底有多開心。
凱奇。
當那個討喜又禮貌的笑臉在她的眼前綻放時,她在想。
這是一個好孩子。
即使那時候她以為是自己沒有休息好,忘記了很多沒有在意的事。
那些關於凱奇從哪裡來,為什麼會成為她父親的學生的細節,都像是被一層薄霧遮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她……是真的有期待過一個美好的未來。
她甚至在有空的時候,還製訂了那孩子的學習計劃。
那本計劃現在還放在她宿舍的書桌上。
她想把那孩子帶好。
帶成一個比他父親有責任,有學識的學者。
她的畢業論文因為父親的私心,被卡到了現在。
她不會畢業的,因為父親需要她。需要她在身邊做那個永遠聽話,永遠懂事,永遠不會抱怨並且接納他的所有的女兒。
正因如此。
原本的凱奇也不會走到,他會被留下的。
伊俄卡斯甚至有準備讓凱奇順利畢業。
雖然她自己畢業不了,但她會想辦法。
想辦法把那孩子送出去,送出這個會被父親掌控的牢籠,送進一個更廣闊的地方。
但現在…
一切的一切都是黃粱一夢。
一個被怪物按著用頭撞在石頭上麵的幻想。
可悲。
她用真情感去顧著一個怪物。
“是的,教授,是我的父親。”
伊俄卡斯將手放在身前,十指交握。
她微微彎腰,動作鄭重得像是每一次在課堂上被叫起來回答問題時的樣子。
“很抱歉,我的父親,生前給您添了很多麻煩。”
這句道歉輕輕的,把伊俄卡斯原本就薄的腰壓的更彎。
“……”
“不用為此道歉。”
那刻夏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不帶什麼情緒,但也不帶什麼責備。
“你一直以來做的都很好,底比斯的過錯,也不需要你來替他道歉。”
他沒有去看此刻把頭低下的姑娘,隻是偏頭看向門徒那還是緊握的手,白厄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節泛出青白色,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要是底比斯當真認為自己錯了,那也是他該來向我道歉。”
那刻夏的聲音放得更緩了,像是在教一個學生怎麼解開一道複雜的方程。
“伊俄卡斯,你愛他,但這也不代表你能代替他。”
他頓了頓,目光從白厄的手上收回來,落在伊俄卡斯低垂的頭頂上。
“那樣的話,你就會變成他口中的母親和妻子了。”
那刻夏思考著,為伊俄卡斯說出了一句話。
“你該走了。”
“出門,去完成你的論文。”
“我記得,你早就該畢業了吧,要不是因為底比斯卡住了你的論文申請。”
“………”
伊俄卡斯有些意外地抬起臉。
那刻夏此刻正站在白厄的身側,一隻手還搭在白厄的肩頭,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身側,他的身體微微側著,一邊注意白厄的狀態和昔漣安撫的動作,一邊用餘光掃著伊俄卡斯的臉。
“你的花枝。”
他的目光落在伊俄卡斯手中那根還帶著露水的枝條上。
“你一開始要來這東西,是想殺了黑潮,對嗎?你其實有一瞬間想要與那傢夥同歸於盡吧。”
那刻夏琢磨不出給花枝的意思。
但從手鐲和花枝之間的相似來看,同樣的紋路,同樣的光澤,花枝的主人高低也是吳輝。
因為花枝上的紋路和白厄手腕上那個消失的木鐲一模一樣。
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吳輝啊吳輝。
那刻夏在心裡默唸了兩遍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個名字的份量稱量清楚。
阿格萊雅。
你把他和救世主打包給我送過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最重要的不是你口中那個還沒有成長的救世主?
而是吳輝呢。
預言也是缺失的時候,不是嗎?
所謂救世主喜歡的,也不應該是要被忽略的啊。
那刻夏又在心裡對遠在奧赫瑪的阿格萊雅還算體麵的問候了一番。
直到伊俄卡斯開口。
“或許吧,教授。”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被戳穿了心事的人。
“我確實有一瞬間憤怒的想要把他殺死。”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房間,落在鐵墓消失的那片地板上。
“欺騙的羞憤和怒火衝散了我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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