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怎麼了嗎?”
昔漣看著在前麵給自己帶路的青年一下子停住了腳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走廊兩側的湧入的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那刻……”
伊斯特的眼睛微微張大,瞳孔裡映出走廊對麵那個正大步走來的身影,他的呼吸頓了一拍,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寫生本的背帶。
直到他對上了那隻輕皺眉頭的漂亮眼睛。
那目光帶著慣常的審視意味,像一把無形的尺子,精準地量度著眼前的一切。
伊斯特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薄紅,他張了張嘴,喉嚨裡那個稱呼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磕磕絆絆地滾出來時,已經帶上了幾分彆扭的意味。
“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
那刻夏原本稱得上急促的腳步猛然一頓,鞋底與地麵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對麵那個學生身上,能準確叫出他的名字,身上穿著那件明顯經過改裝的學士服,領口處還別著一枚他依稀眼熟的裝飾。
斯莎的學生?
那刻夏微微側頭,目光越過伊斯特,看向他身後那個安靜站著的姑娘,陌生的麵孔,粉色的頭髮,一雙眼睛平靜得不太尋常。
他收回視線,又側頭看了看身後也跟著緊挨著停下的白厄。
白厄正瞪著一雙湛藍的眼睛,目光死死地釘在對麵那個姑娘身上,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那刻夏對白厄微微示意了一下,讓他先別輕舉妄動。
然後他重新看向對麵,一個斯莎的門生,帶著一個陌生姑娘,在樹庭已經限製人員進出的關口,出現在走廊上閑逛。
他想著是不是斯莎收了新的學生。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以斯莎那個性格,也不可能出樹庭去找新學生。
那刻夏皺了皺眉,打算先簡單問候兩句,然後抓緊時間帶著白厄去解決那個緊要的問題。
他的嘴唇剛動了動,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昔漣!你怎麼……”
白厄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彈射出來的,又急又快,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
他往前邁了一大步,那雙藍眼睛亮得像是陽光下的泉水,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他們好像分別了很久。
久到記憶裡昔漣的模樣在時光的沖刷下,邊緣開始變得模糊,像是浸了水的畫,色彩一點點暈開,輪廓一點點消散。
直到這次猝不及防的重逢,那些模糊的色塊才猛地重新凝聚,變得清晰,變得鮮活。
“你瘦了好多……”
白厄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鼻音,他的目光在昔漣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要把這段時間缺失的所有細節都補回來。
“變得好小。你外出遊歷的時候有沒有好好吃飯?小輝他一段時間天天唸叨你,一天能提你名字七八回……”
他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怕被打斷,又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出口。
“我也是,我們都好想你,小輝他還給你買了禮物,是一些很好看的裙……”
話說到一半,白厄終於注意到了不對勁。
對麵昔漣的眼皮在飛快地眨動,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們之間才懂的暗號,意思是別說了或者看情況。
白厄的話卡在喉嚨裡,他這才感覺到自己身側有一道銳利的目光,像一根針一樣紮在他的臉上。
他僵硬地轉過頭。
那刻夏正抱胸看著他,眉頭微微上挑,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四個字,給我解釋。
“白厄。”
那刻夏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白厄撓了撓頭,他還記得他們原本有任務,那個稱得上著急的任務,那刻夏老師帶他出來不是為了讓他和故人敘舊的。
“抱歉老師……”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心虛。
“我剛剛有些…”
“沒事。”
那刻夏打斷了他,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
“現在的你至少還記得我們要幹什麼,這很好。”
他拍了拍白厄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白厄的心踏實了一些。
然後那刻夏扭過頭,目光重新落回伊斯特身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按理說現在樹庭已經限製人員進出了。我記得你不久之前剛剛出了樹庭,不是嗎?那為什麼你現在會帶一個陌生的女孩出現在樹庭閑逛?”
白厄睜大了眼睛,那湛藍的眼底裡映出那刻夏冷峻的側臉。
他聽懂了。
那刻夏老師在懷疑對麵的兩個人。
因為他親口肯定過那刻夏老師,黑潮會變成人,會披著人的皮囊,混進人群裡,用和你我無異的模樣說著無法區分的話。
所以……那刻夏老師開始懷疑了。
“老師,昔漣她……”
白厄的聲音急切地往外沖,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句話說完。
他看得出來。
對麵那個昔漣就是他認識的那個昔漣,即使她放在身後的手裡緊攥著匕首,即使她的身體在見到他們之前每一寸肌肉都在時時刻刻地緊繃著,像一根拉滿的弦。
但白厄依舊能肯定,那就是昔漣。
因為黑潮可不會對他露出那種溫柔的眼神。
黑潮隻會睜著一雙莫名其妙的眼睛,裡麵空空蕩蕩,不會帶著任何真摯情感,然後對自己說出氣人的話。
那些話像是一顆顆小石子,砸在心上不痛不癢,卻讓人莫名煩躁。
白厄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我在門口被攔下來了,老師。”
伊斯特嘆了口氣,他原本攢夠了錢,也把自己老師佈置的任務都完成了,想著終於可以出去透透氣,出門寫寫生,享受一下屬於自己的美好假期。
但怎麼總是就差那麼一點呢?
自己的美好假期怎麼還沒有到來啊?
他在心裡默默哀嘆了一聲,然後側身讓開了身後的昔漣,對眼前的那刻夏介紹道,聲音一板一眼的。
“這位是昔漣小姐,我家老師故友的學生,恰巧路過樹庭……被老師熱情的迎了進來。”
伊斯特把那套老師教給自己的託詞唸了一遍,每個字的音調都端端正正,但眼神卻不太敢往那刻夏那邊看。
那刻夏眯了眯眼睛。
他可不信這個關頭斯莎會傻得讓自己沒有任何理由的故友進來樹庭,就為了找危險。
除非…
他的目光掠過白厄那張寫滿焦急和思唸的臉。
除非那位斯莎的故友,是個十分喜愛弟子的人,願意對弟子的要求百依百順。
願意為了一個學生的請求,敲開樹庭的門,帶著自己弟子進來。
“行了,我知道了。”
那刻夏的聲音乾脆利落,像一把刀切散了走廊裡凝滯的空氣。
他重新看向昔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最後定在她的臉上。
“昔漣,對嗎?”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你是來找白厄的吧。”
“對。”
昔漣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很穩。
她放在身後的手終於拿到了胸前,手指鬆鬆地握著那把匕首的柄,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表明自己沒有惡意。
“我這幾天遇到了些不太好的事。”
“以至於越來越擔心小輝和小白……所以想來樹庭看看他們。”
那刻夏靜靜地聽著,目光一直落在昔漣手中的匕首上,刀鞘上刻著一些細密的紋路,是斯莎常用的。
她在給這個女孩變相的開路
“而且……”
昔漣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的老師問過那位斯莎老師,斯莎老師說,樹庭中害人行兇的……是一位穿著鬥篷,拿著漆黑大劍的人,他們讓我要小心,所以給了我這把匕首,用來防身。”
“什麼!”
白厄的聲音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猛地拔高了好幾度,他的腳步不受控製地向昔漣那邊邁去。
“那個漆黑的鬥篷人!是他嗎?那個摧毀哀麗秘榭的……”
白厄的話止於昔漣的眼睛。
那雙水潤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責備,沒有製止,隻是那麼安靜地看著。
但就是這種安靜,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把他剛剛燃起的怒火壓了下去,隻剩下幾縷青煙在胸腔裡繚繞。
“……”
白厄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退回了原位,腳跟磕在地麵上,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我知道了。”
那刻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揚了起來。
“那人想要渾水摸魚,矇混過關。”
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叩了兩下。
“哦不,或者說……那個黑潮。”
他轉過身,看向兩個被盯上的人。
那個攥著拳頭的新門生,和那個握著匕首的女孩。
他們就像是被人故意放在路邊的指示牌,用來引路,用來確認方向。
“昔漣。”
那刻夏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你知道一個叫做凱奇的人嗎?”
昔漣的睫毛顫了顫。
“知道。”
她說,聲音裡多了一絲不確定。
“他已經來了嗎?來找小輝?”
她問後半句的時候,眼睛看向了白厄。
“已經……?”
白厄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串在了一起。
他想起黑潮一直在找小輝的態度,那種執著,那種不依不饒,像是一種病態的執念。
“他也跟你說……他想要小輝……?”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
“停。”
那刻夏舉起一隻手,叫停了兩人接下來的討論。
他看了看伊斯特,那個年輕人正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裡,眼睛裡寫滿了“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的困惑。
他又看了看一粉一白兩個年輕人,他們彼此對視著,眼裡都是不可置信。
吳輝。
一個黑潮費盡心思都要得到的人。
那刻夏在心裡默唸了兩遍這個名字,像是在稱量它的分量。
“老師,吳輝他……”
白厄的聲音有些急,他現在對那個黑潮的粘牙程度已經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
之前他擔心的還是吳輝打不打得過的問題,現在他擔心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擔心吳輝拿藤蔓打對方的時候,黑潮會不會用模擬出來的舌頭去舔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白厄的背後就打了個寒顫。
“我知道了。”
那刻夏的聲音沉穩得像一塊石頭。
“吳輝現在在哪?”
他看向白厄,按照他現在認識的關係網,要問吳輝的下落,那一定是白厄。
“伊俄卡斯學姐。”
白厄不假思索地答道。
“吳輝去找伊俄卡斯了,他讓我先走,說他有點事要問。”
白厄還記得吳輝對自己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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