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厄的手指停在作業本的封皮上,自己的名字被他反覆摩挲,指尖在紙麵上來來回回,像要透過紙張摸到些什麼。
沉默在辦公室裡蔓延,窗外有鳥叫,有風聲,但他什麼都聽不見。
“老師的意思是,那兩個字……是小輝的名字嗎?”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
他以為自己會緊張,會慌亂,會像之前無數次想到這個問題時那樣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但都沒有。
他的聲音平穩得認同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那刻夏方纔那些銳利到直指核心的話,被他用沉默暫且擱置了。
或者說——他預設了。
那刻夏老師說得沒錯。
他一直在用一張名為感情的紗矇住自己的眼睛和心臟。
在小輝親口告知他一切之前,他甚至沒有向小輝互訴心腸的衝動。
有的隻是後怕,隻是不安,隻是那些在深夜裡翻來覆去,越想越害怕的猜測。
“這就是你的回答?”
那刻夏抱胸看著白厄翻開自己的本子,看著他伸出手指,仔仔細細地摸索著自己描摹在上麵的那兩個字元。
手指落在本子上的動作不算重,帶著幾乎虔誠的認真。
那刻夏本來還想再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壓了下去,他嘆了口氣,語氣從質問變成瞭解釋。
“那個字元,和我所熟知的任何一種都不同。”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往白厄那邊走了幾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鞋跟聲。
“但即便這樣,我卻還是在吳輝的作業本中找到了熟悉的書寫習慣,橫平豎直,這是一種在石壁上雕刻才會用到的書寫習慣。但現在,那個孩子在書寫中卻帶著那種板正,說明他之前習慣書寫的文字就是這樣的。”
他頓了頓,又往前走了一步。
“並且……”
他伸出手,指了指白厄手邊那本壓在下麵的作業本。
“翻開吳輝的本子。”
白厄依言將下麵那本抽出來,翻到封皮朝上。
那刻夏的手指落在一個地方,封皮邊緣,幾道淺淺的筆跡劃過,像是寫了什麼又劃掉,然後重新寫了現在的名字。
“如此明顯的破綻,我可不信你會發現不了。”
“他原先想要寫他熟悉的字型,熟悉的名字。”
他的目光從封皮上移開,落在白厄臉上。
“吳輝……這個名字如果不是化名的話,那就說明他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一個我不熟知文字的城邦。”
他抬起眉,語氣裡帶著一點瞭然,看著白厄的臉和眼睛。
“你的名字也是化名?還是新名字?不會是照著吳輝這兩個字取的吧?”
“……”
白厄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哀麗秘榭,在那間小小的書舍裡,老師讓他們在莎草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小輝拿著筆,猶豫了很久,最後寫下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和周圍所有人寫的都不一樣,很小,很奇怪的,像是剛學會握筆的孩子畫出來的。
老師沒有說什麼。
他也沒有說什麼。
他一直以為那是小輝寫字不好看。
現在他才明白,那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字。
“不是……隻是……”
白厄的聲音有些乾澀,腦子裡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三個人裡,隻有他的名字是最長的,每次寫名字,他都要比別人多花一倍的時間。
小輝和昔漣總是早早就寫完,然後托著腮等他,現在想來……
當初在山洞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執意要三個整整齊齊的想法是對的。
他的新名字是照著兩個字取的,而白厄這兩個字,和吳輝放在一起……
是相像的。
是靠近的。
是站在一起時,會讓人覺得它們本該如此的。
白厄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那紅色從脖頸一路燒到耳尖,燒得他整個人都像是在發燙,他低下頭,盯著手裡的作業本,盯著那兩個已經被他摩挲得有些發毛的字跡,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那刻夏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猛地一跳,他有些無奈地扶住額頭,轉身往回走,靴子踩得比剛才重了幾分。
他真該給那個女人送幾本真理。
當浪漫半神當得……她找的救世主怎麼還是個戀愛腦。
“行了。”
他揉著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看夠了”的嫌棄。
“沒事就回去吧。你的問題,我解答了。”
他往自己的辦公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回去的路上記得小心一點,最近樹庭不安全,但你既然當過戰士,肯定也比我這個柔弱的學術分子好一點。”
他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白厄聽得出來,那句話底下,藏著什麼。
他想起不久前風堇滿臉擔憂地告訴他,告訴他最近要小心。
“唉?好的,老師。”
白厄的語氣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他對這位老師的印象,從嘴毒一下子跳到了嘴毒心軟,心裡的評價直線上升,以至於他脫口而出……
那個吳輝最開始的稱呼。
“那刻夏老師——”
“說了要叫我阿那克薩戈拉斯!”
那刻夏立刻反駁,聲音大得窗外的鳥都被驚飛了幾隻。
“好的,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
白厄笑著說。
他現在又解開了一個心頭的結,全身上下舒暢得像是在陽光下曬了一整天的麥穗,那種感覺從胸口蔓延到四肢,讓他的手指都是暖的。
他想起小輝為了凱奇專門去找伊俄卡斯問話,心裡忽然有些不安,他裝作不在意地提了一嘴。
“老師知道凱奇現在在哪個醫務室嗎?就是……底比斯教授的學生。”
那刻夏搗鼓火銃的手猛地一頓。
“凱奇……?”
“對。”
白厄點點頭。
“風堇和我說,底比斯教授不久之前被黑潮襲擊,拚了命把自己的學生,那位凱奇——推了出來,我有些事還想問他,不知道…老師知不知道新醫務室在哪?”
“……”
那刻夏沉默了一會兒。
“底比斯……拚了命把他的學生推出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重音,像是在品味這句話裡每一個字的重量。
“而且……凱奇?”
他放下手裡的火銃,轉過身,那隻露在外麵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白厄。
“我可沒有聽說過。”
他的聲音放得很慢。
“更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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