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愛的兩個人在相互安慰。
大白趴在房間角落的墊子上,腦袋搭在前爪上,半眯著眼睛,看著那兩個緊緊貼在一起的身影。
吳輝和白厄的額頭抵在一起,鼻尖幾乎要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極近的距離裡。
它聽不懂吳輝一直在解釋什麼,那些詞對它來說太複雜了,什麼天外,什麼不屬於這裡,什麼不會死……但它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種緊繃的東西正在慢慢鬆解。
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繩子,終於開始一點一點地回縮。
吳輝的聲音有時會突然加快,像是在急切地證明什麼,有時又會突然慢下來,慢得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在舌尖上稱過重量才肯吐出。
白厄很少說話,隻是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嗯,或者把吳輝的手攥得更緊一些。
但他的呼吸在變,從一開始急促的,帶著哽咽的喘息,慢慢變得平穩,變得綿長,變得和吳輝的呼吸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大白從乾澀已久的鼻頭間撥出一口溫熱的,帶著淡淡腥氣的氣。
它調整了一下姿勢,把下巴從一隻前爪換到另一隻上,好讓脖子舒服一點。
真好。
他們還在。
可是……
還差一個人。
大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久到它記憶裡那個粉色的影子都有些模糊,久到它快要忘記她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什麼弧度,久到她最後一次摸它腦袋時的溫度,都已經在皮毛上冷卻了無數次。
它很想她。
它在哪呢?
它還能再見到她嗎?
大白不知道。
日間消耗的精力像是一層又一層的沙土,慢慢地,慢慢地,往它身上蓋。
它在昏昏欲睡間徘徊,眼皮沉得像是掛了鉛塊,卻又總是在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被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拽回來。
也許是遠處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也許是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的呼嘯,也許是它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害怕閉上眼就再也睜不開的恐懼。
“我要去找伊俄卡斯。”
吳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大白勉強抬起一點眼皮,看見吳輝正站起身,手指正一點一點地從白厄的掌間抽離。
“我跟你一起去。”
白厄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帶著哭過之後的沙澀,他動了動身體,想要站起來,想要去牽吳輝的手。
但吳輝搖了搖頭。
“風堇不是說一會兒要去領作業本嗎?”
吳輝的聲音帶著安撫的,哄勸的柔軟。
“小白去吧,幫我一塊把作業本領回來。”
“……”
大白重新閉上了眼。
接下來的聲音變得模糊,隱約的交談聲,像是兩股溪流交匯又分開,開門聲,帶著門軸轉動的輕響,腳步聲,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它沒有睜眼。
然後,腳步聲又回來了。
“大白?我出去一趟。”
是吳輝。
他折返回來,大概是想確認它有沒有睡著。
大白感覺到自己的腦袋被一隻手溫柔地揉了揉。
那力道很輕,指尖從頭頂滑到耳後,又從耳後劃到脖頸,帶著它熟悉的,溫和的,能讓它身體裡那些隱隱作痛的關節舒服一些的力量。
它還沒來得及仔細感受,那片溫熱就已經抽離了。
腳步聲遠去。
門沒有關嚴,留下一道細細的縫。
“大白,我也出去一趟。”
白厄的聲音。
大白想要睜眼。
想要留住那片溫暖。
想要像小時候那樣,死死地用牙咬住他們的衣角,用全身的重量墜在他們腳邊,讓他們哪兒也去不了。
但當它終於撐開眼皮的時候,視線裡隻剩下同它毛髮一樣的白色。
白厄的衣角在門縫間一閃而過,消失在走廊的光線裡。
“嗚嗚……”
它發出一聲低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你也要走嗎?
大白有些不捨,但它知道他們要去乾自己的事。
它已經不再是小狗了,沒辦法再像小時候那樣,用還沒長齊的牙齒咬住他們的衣角,用還沒長結實的身體擋在他們前麵。
它隻能看著他們走。
一次,又一次。
大白用力晃了晃尾巴,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很響。
它撐著四條腿站起來,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嗒聲,像是老舊的木門被風吹動,它慢悠悠地走向門口,想要去跟上白厄的步伐。
它沒有試圖留下對方。
隻是追隨著那片白色的衣角,像是第一次去遵守什麼指令一樣,揚起因為年老而有些低垂的胸膛,努力把脖子伸長,伸長,再伸長,隻為了用腦袋去碰觸那片低垂的,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白。
“嗯?還想要一個摸摸嗎?”
白厄停下了腳步。
大白感覺到那隻手重新落在自己頭頂。
這次揉得更用力一些,有剛剛解開什麼心結之後的輕鬆,指尖從頭頂滑到鼻樑,又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它的鼻頭。
鼻頭有些乾。
白厄的手頓了一下。
大白看見他微微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麼。
隻是站起身,走到角落,在大白的碗裡倒上了新鮮的水,那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像是一條小小的溪流。
大白慢悠悠地走過去,把舌頭伸進水裡,舔了幾口,水是涼的,帶著一絲甘甜,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澆滅了那裡隱隱的燥熱。
白厄看著它喝了水,才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遠。
大白在舔舀了幾口水後,有些落寞地一屁股蹲坐在地板上,水從嘴角滴落,在光潔的地麵上陰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它又回到那個新窩裡了。
墊子是吳輝從出租屋帶來的舊物,上麵還殘留著哀麗秘榭的氣味。
麥稈,泥土,還有陽光曬過之後的那種暖烘烘的味道。
但地板不是哀麗秘榭的泥土,牆不是哀麗秘榭的籬笆,窗外的風也不是哀麗秘榭那種能捲起整片麥浪的風。
它依舊是孤零零的一條狗。
在等他們回來。
大白知道吳輝擔心它。
每次回來,他都會用一種溫和的力量幫它疏通身體,那種力量像是一股暖流,從頭頂灌進去,順著脊背一路流到尾巴尖,讓它那些僵硬的關節舒服很多。
但這些不夠。
它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它的身體在告訴它這件事,並且一天比一天清晰。
那些曾經能輕鬆躍過的門檻,現在要花三倍的時間才能翻過去,那些曾經能一口氣跑完的小路,現在走到一半就要停下來喘氣,那些曾經能清晰分辨的氣味,現在變得模糊稀薄,像是隔著一層水霧。
它知道它愛的人都是心思細膩的。
所以它不會讓他們看到的。
不會讓他們在那些擔憂的眼神裡,再多加一份對它的。
或許它會出門尋找一片草坪,像是吳輝許久之前帶它去的蘋果園,那裡的草很軟,陽光很好,蘋果花落下來的時候,整片地都是白的。
或許它會找到一簇花叢,像是在哀麗秘榭的每一個豐收季節,人們會在麥田邊擺上花環,祝福來年。
或許它會回到一片金黃,回到它最熟悉的麥田中奔跑,那裡的風會吹拂它吐出的舌頭,陽光會把它的毛髮曬得蓬鬆,泥土會在它的爪下印出深深的痕跡。
它不屬於這裡。
它習慣了天高地遠的哀麗秘榭。
習慣了在麥浪間追逐飛鳥,習慣了在田埂上跑到喘不過氣,習慣了趴在最高的山坡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把整片大地都染成金色。
風會吹拂它吐出的舌頭,把那些熱氣和疲憊都捲走。
兩位主人會幫它戴上象徵著身份的項圈,那是白厄用皮繩編的,吳輝在上麵繫了一朵小小的木花。
它會追著它愛的人在小土道上奔跑,跑得氣喘籲籲,跑得舌頭拖到地上,跑得四條腿都在發軟,也捨不得停下來。
對於大白來說,它屬於哀麗秘榭。
但它又會跟著白厄、吳輝、昔漣。
因為那是愛它的,它愛的人。
愛它的人帶它來的地方,就是第二個可以睡覺的麥田。
風從陽台上那扇沒關嚴的門縫裡擠進來,嗚嗚地叫著,吹得大白的毛髮輕輕飄動。
那些白色的長毛在風中起伏,像是一片小小的,被遺忘的雲。
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
離開哀麗秘榭後,那些被燒焦又剪短的毛髮,又長了回來。
“嗚嗚……”
嗚咽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此起彼伏,像是風在應答,又像是它在自言自語。
它已經收到白厄和吳輝的摸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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