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的學生。
伊俄卡斯抬起眼睛，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了一雙飽含善意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裡麵倒映著……
狼狽的自己。
坐在地上哭泣的她自己。
頭髮淩亂地散著，有幾縷粘在濕漉漉的臉頰上，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核桃，眼周泛著明顯的紅暈，嘴唇微微顫抖著，還帶著沒來得及擦去的淚痕。
那個倒影，狼狽得讓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畢竟她平時最在意自己的形象…
“……”
伊俄卡斯在看到那個倒影的瞬間，剛剛還堵在胸口，幾乎要讓她窒息的心痛，好像被猛地展開。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有人用一把無形的刀，在她心口劃開了一道口子，讓那些堆積的情緒，悲傷，憤怒，困惑，恐懼，都順著那道口子流了出去。
疼痛還在。
但理智，開始重新接管她的身體。
“沒關係……”
她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已經比剛才平穩了許多。
“是找我……問凱奇嗎？”
她沒有再把那個名字念得像之前那樣親昵。
沒有再叫那個明明還沒叫幾天的阿奇。
因為現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她應該攔在懷裡保護的孩子。
那是可以將人撕扯成碎片的……傢夥。
是怪物。
能將人撕成碎片的怪物。
伊俄卡斯抬起手心，用力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掌心擦過臉頰，帶走那些還溫熱的濕意，她不由得想起前幾天，凱奇問自己的那個問題。
生命因什麼而生？
自己當時理解的是……他有一個一直頭疼的母親。
但現在……
怪物真的會有母親嗎？
伊俄卡斯有一瞬間的恍然。
她一下子回憶起那個白髮藍眼的少年，將臉緊緊貼在窗戶上，出神地遙望那個黑髮青年的場景。
那天陽光很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給那張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看到了什麼世界上他唯一會在意和吸引的東西。
她當時以為……那是一個少年人的驚艷。
或者是喜歡的萌芽。
她以為是什麼很久很久以後，想起來會發笑的小插曲。
而現在。
伊俄卡斯一想起來，嘴角確實想發笑。
但那卻是苦笑。
畢竟被一個危險的傢夥“喜歡”，明顯是不安全的。
那不是什麼美好的萌芽。
那是怪物盯上獵物的目光。
伊俄卡斯想到這，放下了那隻擦淚還緊貼在臉邊的手掌，手掌垂落，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縮。
“吳輝？”
她看向眼前這個青年。
那張臉溫和，像奧赫瑪的春風，像墨涅塔的金絲，像某種細膩柔軟的絲綢，那雙紅色的眼睛裡，盛滿了小心翼翼的關切，和一點點困惑。
“我應該沒記錯吧。”
吳輝看著眼前這個姑娘。
眼周圍紅彤彤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揉過，髮絲粘在臉頰旁邊，有幾縷被淚水沾濕，貼在麵板上，裙角沾著來時路上的泥濘，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疲憊。
他在問之前，還是給了對方緩口氣的時間。
他看著伊俄卡斯扶著牆，一點一點站起來，那動作很慢，膝蓋好像還有些發軟，但她咬著牙，硬是站直了。
吳輝伸出手，想要去扶她。
伊俄卡斯擺了擺手，沖他笑了笑，那笑容勉強的很，嘴角隻是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眼底卻帶著一種不用擔心的意味。
吳輝收回手。
“我想問……”
他斟酌著詞句。
“凱奇他是什麼時候到樹庭的？”
“你們來的那天。”
伊俄卡斯的回答乾脆利落。
“？？？？”
吳輝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原本以為……凱奇是樹庭原本就有的學生，是鐵墓到來代替了他，可現在，伊俄卡斯的話告訴他……
對方明明就是頂著這個身份，專門來堵人的。
從他們踏入樹庭的第一天起，那個傢夥就已經在這裡等著了。
手邊，剛剛不久前被白厄握暖的手指，好像又開始發涼。
那涼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順著小臂往上爬，最後鑽進心口。
陰魂不散。
吳輝隻想到了這個詞。
伊俄卡斯看著眼前青年猛然發白的嘴唇，看著他微微收縮的瞳孔，心裡某個地方輕輕抽痛了一下。
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吳輝的肩膀。
那動作輕輕的，帶著姐姐安慰弟弟的溫柔。
“他去找你了，對嗎？”
找你……當母親？
伊俄卡斯沒有說出這句話。
而吳輝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裡，有驚訝和困惑，以及像是被突然叫起來回答問題的不知所措。
伊俄卡斯沒有等他回答，因為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吳輝。”
她看著還有些愣神的青年，腦子裡已經開始畫起整理的思維圖。
雖然日常相處的時間很碎片，但凱奇的指向性和交友圈又太明顯，太少了，那個傢夥眼裡隻有一個人，嘴裡問的問題全圍著一個人轉，視線永遠追著一個人跑。
伊俄卡斯可以很輕易地，靠著自己十幾年來幫父親打理人際關係的經驗猜出來。
凱奇是奔著人來的。
對方是奔著……吳輝來的。
現在，她隻需要一個中心點。
就可以把所有碎片都聯絡起來。
伊俄卡斯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在光照下恢複色彩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眼前的青年。
吳輝微微驚訝，眉頭輕輕皺起。
然後，他猶豫著點了點頭。
“你怎麼……”
他想要問你怎麼知道，難不成鐵墓現在還學會當學生了？找他之前還會給自己的師姐報備？
不行不行。
這太詭異了。
吳輝看著眼前這個很認真的姑娘，一下子想起見對方第一麵的時候。
棕綠色的長裙，亞麻色的頭髮，很溫柔，很開朗，對著他們會熱情地揮手，聲音清亮地說“歡迎來到樹庭”。
但現在——
對方會跌坐在地上，捂著臉，不顧形象地痛哭。
吳輝的心被戳動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好像沒有什麼不能回答的問題，需要隱瞞的，也都告訴了白厄和昔漣。
想到這，他點了點頭。
“你……”
伊俄卡斯的聲音還帶著哭後的沙啞，但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咬的很清晰有力。
“之前見過凱奇嗎？”
她頓了頓。
“或者說，見過或者和很像他的人交流過嗎？”
她顧慮到外表是會變化和被遮蓋的。
尤其是……
凱奇就是個怪物。
所以伊俄卡斯用理智的目光，看了多個方麵。
“……”
吳輝有些驚訝。
他其實對伊俄卡斯的印象，隻有那友好又熱情的第一麵，那個笑著對他們揮手的學姐，那個聲音溫柔的引導者。
但現在，對方問出的問題，讓他意識到……
這個人，不簡單。
“見過。”
他老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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