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忐忑地把作業本交到講台上,手指在離開紙麵的瞬間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看著那刻夏老師隨手翻了翻那疊本子,麵無表情地遞給風堇,然後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教室。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終被門板隔絕。
他回到座位上,垂眸看向大白。
那條白色的大狗從上課到現在一直乖乖的,安靜地蹲在他和吳輝中間,下巴擱在吳輝的腿上,偶爾甩甩尾巴。
白厄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手指陷進柔軟的毛髮裡。
掌心的溫熱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但心底那份探索秘密的緊張和莫名的刺激心虛,仍然像細小的針刺一樣,時不時紮他一下。
他側過臉,看向正在整理單詞本的吳輝。
“小輝……”
“嗯?”
吳輝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剛才一整節課都提心弔膽,生怕那刻夏老師注意到大白的存在,畢竟那刻夏老師看起來就不是好糊弄的人,萬一發現課堂上混進來一條狗……吳輝不敢想後果。
但幸好,幸好,一節課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他很久沒有在課上這麼緊張過了,上一次這麼提心弔膽,還是最開始在哀麗秘榭的學堂裡,偷偷給大白喂蘋果乾被老師發現的時候。
“怎麼了嗎?”
吳輝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殘留的慶幸。
“小輝剛剛在紙上問了什麼問題?”
白厄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隻是隨意的好奇。
吳輝沒有防備,下意識地回答。
“嗯……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
“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
白厄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他有些後悔。
後悔剛才太過於關注自己紙上的那個符號,沒有去看小輝在寫什麼。
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那個陌生的字元,滿腦子都是想要知道答案的渴望,等他回過神來,小輝已經寫完了。
不對……
白厄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時候他們還小,有一次吳輝湊過來想看他寫在紙上的夢想,他當時也不知道怎麼了,下意識就把紙往懷裡一攬,不讓對方看。吳輝當時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走開了,什麼都沒說。
但那個畫麵,白厄記了很久。
去看對方寫的東西是不對的。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白的毛髮。
好吧……
但他真的想要知道。
“小白寫了什麼?”
吳輝反問道,順手把單詞本收進包裡。
“一個古董上的字吧。”
白厄不動聲色地說。
他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碰那個愛好了,小時候他最喜歡的事就是去村裡的老人那裡淘各種陶罐瓦片,研究上麵的銘文,猜測它們的年代和來歷。
那時候他攢了一小箱子的寶貝,其中最好的那個,一個據說是千年不腐的古木,被他成雕刻的小人,送給了吳輝當慶典禮物。
但自從來到奧赫瑪後,他就再也沒碰過那些東西了。
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身後驅趕著他,讓他沒辦法停下來。
急著提升自己,急著攢錢,急著……找小輝?
他的目光落在吳輝的側臉上,那張臉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柔和。
他想起那些還沒來得及細想的念頭,那些關於未來的規劃。
他沒有那些大城市的人有積蓄,隻能靠自己一點一點打拚。
他想要好好攢錢,每天都寄給小輝,小輝身子不好,那他就把對方喂得白白胖胖的,小輝不適合體力活,那就給他留足底氣,讓他不用為生計發愁。
就像當初克裡托斯叔叔那樣。
因為擔心小輝的身體,克裡托斯叔叔特意把家裡的麥子地換成了蘋果園。
這件事村裡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倘若有一天克裡托斯叔叔提前走了,去和他早逝的妻女團聚,那小輝就可以不用每年去播種和收割小麥,隻需要靠著那個蘋果園就能活下去。
老爸給他講過這件事,還讓他平時多照顧小輝。
而白厄……
他很願意。
他願意在忙碌完一天自家的麥田後,走著那條他們兒時走過無數次的小路,去克裡托斯的蘋果園裡,幫小輝背蘋果。
夕陽會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小輝走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調。
然後他們一起回家——回他的家,去吃老媽做的蘋果派。
那些日子。
白厄的嘴角不自覺浮起一絲笑意,但很快又隱去了。
“我最近不怎麼去淘那些陶罐了。”
白厄繼續聲音平緩的說。
“但我還是喜歡去看上麵的字,猜測它們的真假。可是有些字我不確定,真假也沒辦法判別了,那刻夏……哦不,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這次提出的話,正好能讓我搞清楚那些陶罐上的字,這樣我也不用在心底惦記了。”
不用再惦記了。
吳輝聽到這裡,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白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去逛那些淘古董的攤子了。
明明小時候對方送他的禮物裡,還有那個據說是千年不腐的古木雕刻的小人。
那時候白厄每次淘到什麼寶貝,都會興沖沖地跑來找他,把東西舉到他眼前,眼睛亮晶晶地給他講這東西的來歷。
但自從來了奧赫瑪後……
吳輝仔細回想,卻發現腦海裡關於這方麵的記憶一片空白。
對方好像被什麼東西驅趕著一樣,總是在急著……找他?
他的心虛更重了。
他好像……好像沒有很厲害。
沒有真的讓白厄去擺脫什麼,反而讓對方更擔心了。
為什麼?
他為什麼不能上天入地呢?他為什麼沒有強到能修改一切呢?
即使這不屬於均衡的範疇。
即使這可能被宇宙的法則修正,讓他成為註定隕落的傢夥。
但此刻,在這一瞬間,吳輝真的想要為對方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想要讓白厄不用再著急,不用再擔心,不用再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問他在作業上寫了什麼。
隻因為擔心…
擔心他會不會因為又一次隱瞞而離開。
……
他果然是喜歡吧。
已經沒辦法欺騙自己了。
梧回,吳輝。
即使他隻有一半,即使他更多代表情感,但這也更說明瞭一件事……
在感情上,“吳輝”喜歡白厄。
不論利益與得失。
僅僅作為吳輝的感情。
“那我們回去吧。”
吳輝輕聲說,目光落在大白身上。
那條已經上年紀的大白狗今天看起來格外疲憊,眼睛半闔著,呼吸也比平時沉了一些。
吳輝心裡湧起一股心疼,他彎下腰,張開手臂,想要把大白抱起來。
即使有些費勁,他依舊想讓大白在自己的懷抱裡。
真奇怪……
明明沒有過去多久,明明大白還是那條狗,還是那雙溫順的眼睛,還是那身柔軟的毛。
為什麼他現在這麼念舊呢?
他想最開始的那個哀麗秘榭。
想那個小小一隻,會叼著籃子向他跑過來,然後一頭撲進他懷裡的大白。
那時候大白還是條小狗,跑起來跌跌撞撞的,尾巴搖得像風車。
他想一年一度的慶典。
想那些熱鬧的白天與夜晚,白日的花環會攜帶著真摯的祝福點綴著每個人的頭頂,夜晚的篝火則照亮每個人的臉,歌聲伴隨著期待會飄得很遠很遠。
想每年會戴到昔漣和白厄頭頂的花環。
除了他來到的第一年,之後每年的花,都是他和大白一起採的,白厄會幫他編,昔漣會笑他們編得太醜,然後自己動手重新編一個更好看的。
……
吳輝蹲下身子,朝著大白張開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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