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墓貼在粗糙的樹榦上,仰起頭,目光穿透交錯的枝葉,鎖定在高處那扇鑲嵌在樹榦中央的窗戶上。
吳輝現在就在那裡麵。
那是充滿樹庭特色的建築,直接在活著的樹榦裡開闢出房間,想要爬上去,隻能一手摸滿濕滑的苔蘚,一腳踩著彎曲虯結的樹榦往上攀爬。
對那些普通的求學者來說,這是一條艱難的路。
但鐵墓不需要這麼麻煩。
他隻需要讓他的黑潮爬上去就行了。
那些黑色的觸鬚已經開始沿著樹皮縫隙向上蔓延,無聲無息,像是樹本身投下的陰影。
然後它們消失了。
鐵墓嘖了一聲,舌尖頂住上顎,發出一聲不滿的響聲。
又是那個黑色的傢夥。
他現在已經學會如何用表情表達情緒了,這大概是吳輝的身體資料與他交融的副產品。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現在的這張臉,指尖劃過嘴角,故意讓那個弧度垮下來,眉毛也皺在一起,把不滿寫在每一個他能控製的細節裡。
那個黑色的傢夥,把他放出去的所有黑潮都清理了。
一個不剩。
鐵墓用力敲了敲自己身邊的樹杈,指關節叩在木頭上,發出邦邦的悶響,震得枝頭的葉子簌簌抖動。
他為了引那個傢夥出來,特意在樹庭外的不同範圍放置了少量黑潮,像撒誘餌一樣。
但對方好像有某種清晰的感知。
即使他有意指引,變換位置,對方出現的範圍卻在不斷縮小,越來越靠近這裡,越來越靠近……
吳輝。
鐵墓停下敲擊的動作,手指摳進樹皮的縫隙裡,指甲劃過的地方,黑色的侵蝕痕跡開始蔓延,像一個個蹦噠的孩子,紛紛利用毀滅表達自己的不滿。
吳輝記憶裡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指尖,思考著這個問題的解法。
為什麼不能把那個傢夥引到吳輝麵前呢?
那個不露麵,隻知道在暗處清理資料……
那個黑色的傢夥也惹不得吳輝喜歡了?
和他一樣。
鐵墓的嘴角悄悄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不如先讓那個傢夥到吳輝麵前,消消他的氣,讓那個答案和他打一架。
最好……最好把其中一個殺了。
然後吳輝看到。
看到那個白色的答案也會殺人,也會憤怒,也會露出醜陋的表情。
應該就不會喜歡他了。
鐵墓垂下眼睫,認真地思考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他的資料海裡保留著吳輝的所有資料,那些被篩選過的,被珍視的記憶裡,白色的答案總是很美好的。
微笑著,溫柔著,包容著。
吳輝把那個白色答案想得太好了。
鐵墓不信那傢夥有這麼好。
明明對方也殺其他資料體,也會毫不留情地揮砍手中的劍,那些死在他劍下的資料體連殘骸都不會留下。
一個和他沒有什麼本質區別的傢夥,憑什麼吳輝就更喜歡他?
憑什麼?
鐵墓想起那次。
吳輝帶他去戰場,明麵上說要給他看答案的時候。
鐵墓看到了那個答案。
那張永遠在吳輝記憶裡保持微笑的臉完全變了形,眉尾上揚,眉頭緊皺,眼裡的血光比黑潮還要恐怖,那把大劍揮下來的時候,帶起的風都能割裂麵板。
很憤怒。
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因憎惡而燃燒的眼。
鐵墓想要吳輝轉頭看看那張臉,所以他當時用黑潮撿起地上的一把劍,用力扔了回去。
劍刃破空的聲音吸引了那個答案的注意,為那份因憎恨而燃燒的火多添了一把柴。
他不管吳輝想要拉著他逃離的意願。
因為吳輝越想逃,鐵墓越想讓他知道。
知道那個答案沒有比他要好。
憤怒的時候,殺人的時候,揮劍的時候,他們是一樣的。
但最後……
最後吳輝還是選擇了那個答案。
鐵墓又嘖了一聲,這一次比剛才更用力,聲音也更響。
他煩躁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石頭,看著它骨碌碌滾進草叢裡,驚起幾隻小蟲。
為什麼對他抱有期待?
為什麼管理員如此,吳輝也如此?
他有什麼好的?Neikos496有什麼好的?
“阿奇!”
鐵墓猛地抬頭。
頭頂的窗台上,伊俄卡斯正用手撐在窗框上,半個身子探出來,胸口劇烈起伏著,喘著氣叫他。
她的裙擺在風中輕輕晃動,髮絲也淩亂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
“我找了你好久!”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和疲憊。
“你在父親課上惹他生氣了?然後又跑掉了?他回到辦公室後好一陣吼——”
鐵墓沒有說話。
他不想理解那個資料為什麼生氣。
因為對方對他提出的指令,恰巧順了他的意。
於是他出來了。
僅此而已。
伊俄卡斯看著這孩子不說話,隻用一雙眼睛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以為他和父親一樣,因為一點小事就置氣了。
她嘆了口氣,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積蓄了一點力氣,才衝下麵的凱奇喊。
“等我下去!你先不要跑。”
鐵墓看著她立刻轉身離開窗檯,裙擺一閃就消失在視野裡,應該是下樓梯去了。
他本想走。
但想到剛才這個資料嘴裡的話,如果走了,可能會更麻煩。
那算了。
不走了。
他往樹榦上靠了靠,雙手插進衣兜,盯著樓梯口的方向。
沒過多久,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阿奇。”
伊俄卡斯提著裙擺往這邊跑。
她今天忙完自己的論文演講後,衣服還沒來得及換,就被父親叫回去,讓她把凱奇找回來。
現在裙擺上還沾著演講廳的粉筆灰,梳起的頭髮也鬆了,幾縷碎發散落在頸側。
她跑到鐵墓麵前,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幾口氣,才直起身。
“你願意給我說說今天上課後的事嗎?”
她的語氣盡量放得溫和,因為她知道自己父親的脾氣…氣多聲音大,這孩子跑到這裡來,恐怕有一半是嚇到了,有一半是在怨他的老師。
鐵墓那雙藍眼睛無所謂的眨了眨,開口道。
“不知道,他隻是讓我出去了。”
伊俄卡斯一時語塞。
但這句話說得又好像沒問題。
因為父親有時候就是會情緒上頭,然後很任性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她見過太多次了。
“那沒事……”
她放軟了聲音。
“你要是有什麼話不知道給誰說,可以來找我,父親門下……確實有些難呆。”
說著,她抬起手,準備用手背擦一擦一路跑來額頭上憋出的汗。
手剛抬起來。
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手帕遞到了她麵前。
伊俄卡斯愣了一下,低頭看去。凱奇的手從衣兜裡抽出來,正捏著那塊手帕的一角,遞到她眼前。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動作卻帶著某種笨拙的認真。
“……謝謝。”
伊俄卡斯笑了,接過手帕。
布料柔軟,就是有些重,好像一片液體壓垂在她的手指上。
她輕輕擦去下巴上將要滴落的汗珠,又拭了拭額角。
“嗯。”
鐵墓點了點頭,看著她擦汗的動作。
他的視線追著那塊手帕移動,像是在觀察什麼重要的實驗物件。
“你現在會對我有好感嗎?”他突然問。
伊俄卡斯的手頓住了。
她抬起眼,認真地看向向她提問的孩子。
那雙藍眼睛裡沒有像是少年間告白的玩笑,沒有對女孩子感情的試探,隻有純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我看他也是。”
鐵墓繼續說,聲音平靜的陳述著一個事實。
“總是這樣做,總是這樣幫助人,導致很多人喜歡他,可我不喜歡這樣,因為他答應過我,會給我他的一切,所以我去拽他的衣角,想把他拉到我這邊來。可是他不願意,還試圖打我,然後說我——”
他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什麼不愉快的細節。
伊俄卡斯靜靜聽著,手裡的手帕慢慢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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